第13章 银石
第13章 银石周末的午后,一架AW139从停机坪起飞。螺旋桨卷著草屑,一路朝著北安普敦郡飞去。
城市在窗外逐渐缩小,绿色的田野一路延展到天边,陈寂照例瘫在座椅里闭目养神。
董放坐在他对面,拿著手机对著舷窗疯狂拍照,群里扔了一堆的照片,朋友圈更是九宫格刷屏。
他一顿臭显摆完之后,又开始艾特周子扬,贱兮兮地打字说:马上要到银石了呢,是不是特羡慕我但不说?
接著就被踹出了群。
直升机掠过棋盘格似的农田,最终降落在银石赛道的专用停机坪,两人下了飞机直接坐车到了围场俱乐部。
工程师和技师们在维修区忙碌穿梭,引擎的轰鸣震得地面都在隐隐发颤。今天的正赛日,看台已经坐满了车迷,赛道上引擎声呼啸而过,整个现场热烈又欢腾。
董放溜进维修区,在墨绿队服中间窜来窜去。几个穿车队短裙的女孩正在聊天,他凑上去煞有介事地搭话,举著手机各种合影自拍。
拍完女孩还不够,他又蹭到工程师边上,指著赛车问东问西,工程师吐出一串术语,他没听懂也一直点头,神情极其严肃。
陈寂慢慢走进VIP包厢,里面已经聚了不少人。
他一进来,几个女生的目光就纷纷落在他身上。碎盖发梢有些凌乱,带点自然的弧度,耳垂上嵌著两枚素圈,边上配了只耳骨夹,低调又冷感。
他一身黑T休闲裤的穿搭很利落,腕上那块黑色RM也配得很内敛,不过他往那一站,依然像某平面广告里的画面,仿佛自带一层滤镜。
陈寂挨著窗边坐下,没一会儿,正赛就开始了。发车的那一刻,声浪炸向四面八方,那种近距离才能体验到的震撼,让看台上的欢呼声沸腾全场。
陈寂坐在那儿倒像个局外人。
他记得第一次来这儿大概是五六岁,什么都看不懂,只知道很多车很酷,在绕圈。
让他印象深的反倒是这个氛围。
用现在的记忆去形容大概就是,整个场地热烈而喧嚣,大地都随著引擎在震动,人们疯狂又兴奋,满场都充斥著激情。
他记得没比赛时,母亲会换上平底鞋,穿著墨绿色的Polo衫,慢慢牵著他走在围场里。因为这种记忆,他每年都会来银石,对摩纳哥或者蒙扎那些分站反倒没什么太大兴趣。
十岁那年,外祖父带著他和母亲去勒芒看耐力赛。
他们的拖挂式房车被皮卡拖著,选在了一处高地上停著,那里的视野比主看台更好,能看到穆桑直道的一截,也能看清发卡弯的进出路线。
前一天晚上遮阳棚就搭好了,母亲和管家忙著布置食物。他跟外祖父坐在那儿吹著风,老头儿戴著草帽时不时打个盹。
那年标致车队一路领先,优势大到所有车迷都在半场开香槟。他也觉得没什么悬念了,无聊地看著赛道,吃著管家递来的BLT三明治。
番茄和生菜是清晨刚从农场摘的,培根切得略厚,是伯克夏猪的五花腩先干腌七天,再用山核桃木冷熏十二个小时做的,比流水线上的培根有嚼劲。
他心不在焉地啃著,偶尔舔掉指间溢出来的蛋黄酱。
外祖父对母亲嘀咕了一句:“跑得快倒是好事。”
但标致车队后来接连出故障,最终停在了路边,全程领先的优势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笑话,奥迪最终反倒夺得了冠军,甚至包揽前三,来了个大满贯。
老头儿慢悠悠来到他身边,摸著他的脑袋,像是自言自语:“跑得快虽然是好事,但跑得稳才最重要。”
母亲笑著告诉他,要记得这句话。
董放从大屏那边窜回来,一屁股坐到陈寂身边,打断了他的思绪。
一辆宾士AMG安全车从楼下经过,低沉的轰鸣震得玻璃窗都在微微发颤。
“诶,寂哥,”董放那双眼睛都快粘在那台车上了,“我想起你那台One77了。”
陈寂瞥他一眼,表情是说不出的嫌弃。他从喉咙里呵出个音节,一脸嘲讽。
“我谢谢你还能想起它。”
董放刚想狡辩,又把那口气咽了回去,死去的记忆又开始攻击他。
去年董放飞伦敦找陈寂蹭吃骗喝,刚到那几天酒局有点多,时差倒得乱七八糟的,整个人浑浑噩噩。
后来他看到陈寂车库里那台One77,整个人像被电击了,灵魂从混沌变得清醒,来了一场低级的升华。
那几天他做梦都在想那台车,满脑子是V12发动机,恨不得抱著枕头躺进去睡觉。吃饭时他念叨,喝酒时也嘟囔,蹲马桶都不忘发个朋友圈,配文写道,它今天想我了。
陈寂被他叨逼叨得心烦,把钥匙一扔让他滚蛋。
董放接钥匙时比太监接圣旨都激动,整只手都在抖。坐进车里发动引擎的那一刻,他觉得自己真变成了詹姆斯邦德,西装革履香车美女,下一秒就得冲进军情六处。
结果刚开出路口就出了事。
那会儿他刚考完驾照没多久,技术虽不咋地,肌肉记忆却很顽固。
他习惯性把车开到了右车道,紧接著就见迎面而来的车疯狂鸣笛。他猛打方向盘避让,让是让开了,车也撞到了路灯杆上。
陈寂接到电话时刚从泳池出来,听到这消息可谓一点都不意外。
“寂哥,我、我那个,”董放的声音从手机里飘出来,虚得像女鬼托梦,“我好像……把车撞了。”
“你没死?”
“没、没死。”
“车呢?”
“车灯碎了……”
事故现场一片狼藉。
董放捂著脸蹲在地上,陈寂绕著车看了半圈,又看看董放,“驾照代考的?”
往事不堪回首。
此刻董放坐在包厢里,只觉得死去的记忆又拿著刀来砍他了。他重重地清了清嗓子,表情切换成了追悼会的庄严模式。
“寂哥,”他手按胸口,声调沉痛得像在念悼词,“关于那件事,我至今深感抱歉!我愿每年都去庙里上炷香,以示忏悔。”
陈寂支著脑袋看窗外,半点反应都没有。
这台车其实不是他自己买的,是外祖父母给母亲订的生日礼物,作为品牌几十年的客户,两位老人专门为母亲挑了这台车。
但车交付时,母亲已经走了。
他记得那天外祖父把钥匙交给他,水晶的质感冰冷,老人的手却暖。
车的铭牌上有编号和母亲的名字,后来又添上了陈寂的名字,两行小字挨在一起,像在安静地作伴。
这事陈寂没跟董放提过,不然这个意义会变成董放心里的坎,这辈子都过意不去。
陈寂不需要朋友这样。
物品本身承载的纪念和意义大于一切,甚至和物品是否完好没什么关系。
一个在心里,一个只是物品。
这车在超跑界性能不算拔尖,外观也不显眼,开出去也不像法拉利、布加迪一样,隔著马路都有人拍照。
不过陈寂挺喜欢。
为了让发动机正常工作,他回伦敦时偶尔会开出去溜溜,保持性能,有点像养盆耐旱植物,定期浇浇水就可以。
至于董放撞那么一下,倒也无伤大雅。
至少证明这台车还活著,而不是只停在车库里当个冰冷的标本。
此时,董放还在陈寂面前声情并茂地扮演小丑。
演得差不多了,他又带著明晃晃的谄媚凑过来:“说真的寂哥,我已经不爱那些浮夸的超跑了!真的,太张扬了,不符合我低调的气质。”
陈寂想起他那台黄得扎眼的法拉利,掏了掏耳朵。
“我现在就等你预订的那台AMG的Black Series到位了,”董放笑得像个庄稼汉一样质朴,“全黑!多低调!你说是不是?”
“所以呢?”
“所以……”他搓著手,斟酌措辞,“到时能不能借我开几次?”
绕了一大圈,终于图穷匕见。
陈寂无聊地拨弄著耳边的素圈,懒洋洋地看向他:“全黑?低调?”
董放小鸡啄米一样点头。
“我那儿有台飞度,也是全黑,也很低调,你要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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