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庙会
第52章 庙会慕容瑾这一路行来,虽有一众男使簇拥著,可庙会上人声鼎沸、摩肩接踵,那份热闹反倒衬得他愈发形单影只。
他自幼体弱,深居简出,这样鱼龙混杂的市井之地,本是他从不踏足的。
今日若不是为了那场梦里的观音点化,他也不会出来。
摊主是个黑瘦的汉子,见这几位衣饰华贵,忙不迭地擦了擦板凳,又烫了壶热茶端上来。
慕容瑾才喝了两口,冷不防听见旁边一桌爆出一声怒喝:“你说谁摸了你的荷包?!”
话音未落,那桌两个汉子已然推搡起来。
一个抄起茶碗,一个抡起长凳,嘴里骂骂咧咧,什么腌臜话都往外蹦。
桌上一时杯盘狼藉,滚烫的茶汤混著吃食泼将出来,泼了摊子上一半的人。
慕容瑾躲避不及,被溅了个正著,衣袍上尽是油渍水痕,连脸颊上都被甩了几点汤水。
慕容瑾何曾受过这等腌臜气?莫说是被人泼了一身汤水,便是衣角沾了点灰,也有十个八个下人抢著来擦。可如今他竟在大庭广众之下,狼狈成这副模样。
“主子!”竹铮和宝琴吓得脸色都变了,抢上前来,一个拿帕子替他擦脸,一个护在他身前,生怕那打架的人再撞过来。
好在顾大君平日在开圣寺捐的香火钱最是丰厚,寺中上下无不对侯府感恩戴德。开圣寺的后头专辟了一处禅院,供侯府的贵男们小住歇脚,里面便可以换身衣裳。
竹铮忙道:“主子身上脏成这样,委实不像样。不如去后禅房换身衣裳,再叫那小沙弥烧桶热水来洗一洗。”
慕容瑾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狼狈,又望了望那还在厮打的两人,眉头紧皱,点了点头。
竹铮和宝琴便一左一右地护著他,避开人群,往开圣寺的后禅房去了。
而彼时,庙会的另一头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今日冬至庙会上要演《西游记》的戏,兰红韵便兴冲冲地便来约沈槐安。
“槐安娘子!”兰红韵扯著沈槐安的袖子,“整日闷在学斋里,人都要发霉了!走,我带你听戏去!”
沈槐安自打进了太学,忙得马不停蹄,这几日也有些乏了,一听有热闹可看,也来了兴致。
她索性带上了慕容茂等一众孩子和子夜,又约了谢瓶儿,一行人浩浩荡荡往那庙会去了。
冬至的开圣寺,香火鼎盛,人声喧天。
寺外长街上的戏台早已搭了起来,那台上正咿咿呀呀地唱著《西游记》,一个孙悟空踩著锣鼓点翻著筋斗,金箍棒舞得虎虎生风;一个猪八戒挺著圆滚滚的肚皮,扛著九齿钉耙,憨态可掬,逗得台下孩子们咯咯直笑,拍手叫好。
慕容茂那几个孩子,哪里见过这般热闹,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睛都不舍得眨一下。
庙会上的草台班子什么段子都敢演,众人正看得入神,台上忽然一换,唱起了出浊戏,那唱词句句夹枪带棒,尽是些荤段子,唱腔也愈发轻佻放浪。
还有那男戏子在台上唱著衣服越唱越薄,眼见就要香肩外露......看的台下的娘子们纷纷往台上扔彩头给那男戏子。
慕容茂那几个孩子登时来了精神,一个个探头探脑地往前挤,脖子伸得老长,眼睛瞪得溜圆,只差没把脑袋伸到台上去。
沈槐安便瞧见了,登时气不打一处来。她一手一个,把几个孩子连拉带拽地捞了回来,板起脸来训道:
“看什么看!小孩子家看这些不该看的东西,当心长针眼!”
慕容茂几个被她一瞪,缩了缩脖子到底不敢再看,只是眼珠子还滴溜溜地往台上瞟。
沈槐安没法子,只好连哄带赶的把一众孩子都带离了那戏摊子。
路过个糖人摊子,那吹糖人的老汉手艺了得,三捏两揉,便吹出个活灵活现的齐天大圣来。沈槐安索性掏了钱,给每个孩子都买了一个糖人。
慕容茂几个捧著糖人,登时把方才那点好奇心抛到了九霄云外,你舔一口,我舔一口,乐得直蹦高。
沈槐安又买了一个递给谢瓶儿,笑眯眯地道:“喏,小朋友都有糖。”
谢瓶儿被她这么一说,随即低下了头去,脸埋在衣领里,唇角却怎么也压不住,偷偷地弯了起来,连耳根都悄悄地红了。
庙会上人挨人、人挤人,热闹得紧。
沈槐安一行人走走停停,可这人群实在太过稠密,稍不留神,便被人潮冲散了。
谢瓶儿不过是在个卖朱钗的摊子前多看了两眼,再一回头沈槐安等人竟已不见了踪影。
而沈槐安这边走了几步,回头一数人头发现谢瓶儿不见了。
她登时急了,踮起脚来,在人群里四下张望,口里喊著“瓶儿、瓶儿”。
正张望著,她眼角的余光忽地瞥见了两个熟悉的身影,那前面走著的不正是慕容瑾吗?
他一身锦袍,虽有些狼狈,可那通身的气度在人群里依旧显眼得很,而跟在他身旁的竹铮却鬼鬼祟祟,一步三回头,目光闪闪烁烁,神色说不出的古怪。
沈槐安的心没来由地“咯噔”一下,女人的直觉告诉她,竹铮这表情不对劲。
可到底哪里不对,她又一时说不上来。只觉著那竹铮的目光躲闪、脚步仓促,活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一般。
沈槐安沉吟片刻,终究没有声张,只拉著子夜和兰红韵悄悄跟了上去,孩子们也在后面吃著糖人尾随。
她倒要看看,这竹铮鬼鬼祟祟的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再说那谢瓶儿,被挤散之后,一个人在人群里钻来钻去。他正踮著脚找沈槐安,忽地一头撞在了一个人的身上。
“没长眼睛吗?”
头顶传来一声冷斥。
谢瓶儿抬头一看,脸色登时僵住了。
那人峨冠博带,仪态端方,眉眼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正是当朝的太女殿下。
太女低头,待看清这撞上来的人是谁,眉头先是紧紧一皱,随即那张冷峻的脸上便浮起了一层薄怒。
“赵徽柔!”太女一把拽住他的手腕,将他拖到一旁人少处,没好气地训道,“你不在宫里好生待著,竟敢男扮女装,混进太学里去!母皇当真是把你给宠坏了!”
原来,这“谢瓶儿”竟是大周当朝的皇子,赵徽柔。
“皇姐……”谢瓶儿扯著她的袖子,软软地唤了一声,脸上满是讨好的笑意,“宫里多闷哪,太学里多好玩,有戏看,有糖吃,还有同学们陪著我玩。”
太女又好气又好笑,她本待再狠狠训他一顿,转念一想,一个皇子罢了,横竖也争不到那皇位上去,对她构不成半点威胁,便由著他胡闹去又能如何?还能为自己搏一个爱护弟弟的好名声。
“行了行了,随你闹去。”太女从袖中摸出一把钱,塞进他手里,语气到底是软了下来,“拿著玩去吧,仔细别惹出乱子来。下次一定要拿带人出来,要是让母皇知道你私自出宫,看本宫还替不替你兜著。”
谢瓶儿接了钱,眉开眼笑,连声道谢,一溜烟地便钻进了人群里。
太女望著他远去的背影,随即便收敛了神色。
她今日来这庙会还有更要紧的事,思及此处,太女的目光骤然转冷。她理了理衣袍,转身便急匆匆地往开圣寺后禅房的方向去了。
那里可还有个被下了药的慕容瑾,正等著她去“偶遇”呢。
而这一边,慕容瑾早已被竹铮带进了后禅房。
后禅房坐落在寺中僻静处,隐隐透著一股子香火气,屋里陈设素雅,一几一榻倒也干净。
竹铮伺候著慕容瑾坐下,又装模作样地道:“主子先歇著,奴去烧水,顺道取换洗的衣裳来。”
他一边说著一边趁慕容瑾不备,从袖中摸出那一小包迷香,背过身去悄悄地点燃了,插在屋角的香炉里,又用棉丝堵了自己的鼻子。
那迷香乃是太女所赐,只消吸上一口,便教人神思昏昏、浑身燥热。
竹铮做完这一切,又寻了个由头将宝琴支了出去:“宝琴,你去前头知客堂,向那知客僧要一身干净衣裳来。”
宝琴不疑有他,应声去了。
此时有个小沙弥怯生生的敲门,端来一身衣服和一双鞋子,那绣鞋正是姜白玉在鬼樊楼求来的那双!
竹铮又走到门口,接过那小沙弥拿来的衣服,先替慕容瑾换上,慕容瑾头脑有些昏沉,他想著也许是在庙会上玩的有些过头了,这孱弱的身子总是撑不住,又见那绣鞋格外别致,便多问了一句:“我怎么从来没见过这鞋,这花式和做工倒也别致。”
“是呢主子,可能是哪家新出的样式吧。”竹铮掩下眼中的慌乱,平复著心中的情绪,他今日做的事,若是不成,自己的小命就要交待了。
想到这竹铮有些后悔,若是事发,太女真的会保他一个小小的男使吗?然而竹铮已经上了太女的船,身子都被拿捏在太女手里,现在已经由不得自己后悔了。
竹铮对那守在外头的小沙弥低声吩咐了几句,塞了块碎银过去,道:“好生看著,莫让人进去惊扰了我家小主人。”
又对慕容瑾说:“奴去催催热水吃食,去去就回。”
那小沙弥接了银子,连连点头。
慕容瑾想让竹铮留下,可他越发觉得头昏昏沉沉,手臂也抬不起来,便由得竹铮去了。
竹铮这才迈出门去,鬼鬼祟祟地回头望了一眼,见四下无人,便一溜烟地溜走了。
屋子里便只剩下了慕容瑾一人。
这一切,全落在了悄悄跟来的沈槐安眼里。
她方才一路尾随,躲在回廊拐角处把竹铮的一举一动都瞧了个分明,此时见她身旁子夜和兰红韵也早已跟了上来。
“这男使……”兰红韵低声道,“鬼鬼祟祟的,定有古怪。”
沈槐安点了点头,目光沉沉地望向那扇紧闭的房门。
见竹铮溜走之后只留慕容瑾一个人在屋里,沈槐安便知大事不妙。
她与子夜、兰红韵对视一眼,也顾不得什么避讳了,子夜辖制住拦门的小沙弥,沈槐安径直上前一把推开了房门。
房门洞开,一股甜腻得教人作呕的香气登时扑面而来。
只见慕容瑾半靠在榻上,一张俊脸涨得通红,眼神迷离,额上、颈上,早已沁出了细细密密的汗珠,仿佛是带著露珠的铃兰花一般,他一只手死死攥著衣襟,身子微微发颤,极力隐忍著什么,又忍不住去触碰什么。
“慕容瑾!”沈槐安三步并作两步抢上前去。
慕容瑾望向扑过来的沈槐安,眼神中流露出迫不及待的渴望。
兰红韵只消一闻那屋里的味道,脸色便骤然变了。
“这熏香……”她快步走到香炉前,捏起一撮香灰,凑到鼻尖嗅了嗅,沉声道,“我在西域见过这种药,都是那相公馆子里用来拿捏不听话的郎君的。”
沈槐安闻言心下一沉,她看看榻上神志不清、浑身燥热的慕容瑾,又看看那还在袅袅冒著烟的香炉,什么都明白了。
好一个阴毒的局,又是谁给慕容瑾下的套?
本章评论(0)
请先 登录 后发表评论
暂无评论,快来抢沙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