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花郎君

第56章 花郎君马车辘辘地碾过青石板路,慕容瑾靠在沈槐安身侧,两人袖子下面手牵著手,沈槐安干咳了一声,试图把不自在压下去,开口问:“对了,你身边那四个男使呢?方才在庙会上,我只瞧见竹铮和宝琴跟著你,玉箫和阮咸呢?”

慕容瑾闻言,那张还带著绯色的脸上便浮起一层薄薄的恼意来。

他垂下眼,把方才庙会上香囊被偷、玉箫和阮咸被支走、竹铮又把他引进后禅房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说到竹铮点那迷香、又借口去催热水吃食便溜走时,慕容瑾的声音低了下去,攥著沈槐安的手指紧了紧。

“我那时只觉得头昏,还以为是自己身子不争气,逛了半日便撑不住了……”他咬了咬下唇,眼尾又泛起一层薄红,“若不是你赶来,我就被……”

沈槐安听著,眉头越皱越紧。她想起方才在回廊拐角处瞧见竹铮那副鬼鬼祟祟的模样,活脱脱是做贼心虚。

他一个侯府男使,竟有胆子给主子下药,背后若无人指使,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

“我当时就觉得竹铮不对劲。”沈槐安沉声道,“他引你去后禅房、支走旁人、又点迷香,这分明是早就安排好的,只是没想到你身边的男使竟会被人收买。”

慕容瑾的脸色白了白,抿紧了唇没说话。

沈槐安见他这副模样,心里叹了口气,到底还是放缓了语气:“你先别多想,方才那药……我虽然替你解了,可守根砂还在,你的身子没真正亏著。这件事我方才没来得及细想,如今越想越觉得不对。竹铮背后的人,十有八九就是冲著定北侯府来的。”

慕容瑾抬起眼望著她,那双凤眼里水光还没散尽,却多了几分平日里的冷意:“你是说……有人要借竹铮的手害我,再借我的事,害整个侯府?”

沈槐安点了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不止,若只是害你一个,下药便够了。可竹铮偏偏选在冬至庙会、开圣寺后禅房这种人多眼杂的地方动手,又故意把你丢在禅房里,这说明背后的人不光要你的命,还要你的名声。侯府嫡子在庙会上被人发现中了迷香、失了清白,传出去便是天大的丑闻。到那时候,莫说你一个人,就是你娘亲在朝堂上都会被人参本子,说她‘治家不严,怎能治军’。”

慕容瑾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一个失了清白的男郎,莫说嫁人,便是活著都要被人戳脊梁骨,这是要把他往死路上逼。

“竹铮……”慕容瑾咬了咬牙,“我自问待他不薄。”

沈槐安定了定神,正色道:

“这样,让子夜先送你回侯府。我再去探探竹铮,看看他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慕容瑾一听便攥紧了她的手指,脸上满是不情愿:“你一个人去?你一个不会武的读书人,若真碰上了那背后的人,可怎么办?”

沈槐安被他那副紧张的模样逗得心里一软,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谁说我要一个人去,我有个同学,一身的功夫,轻功尤其了得。我去找她帮忙,比带十个侍卫都强。”

慕容瑾还是不放心,但到底没再说什么,他知道沈槐安说得在理,自己这副身子跟了去反倒是拖累。

沈槐安先跳下车,又回身把慕容瑾扶下来。沈槐安把子夜叫到一边,低声吩咐了几句,护送慕容瑾回府,路上留意有没有人跟著。

交代完了,她又转回慕容瑾面前,想了想道:“你回去之后跟顾大君说一声,四个男使的事先不要过分苛责,尤其是竹铮,就当什么都不知道,照旧待他,别露出半分异样。”

慕容瑾一怔:“为什么?”

“避免打草惊蛇。”沈槐安道,“竹铮既然被人收买,那他背后的人必然还会跟他联络。你现在发落了他,不过是打了一顿板子撵出去,可那背后的人还在暗处,咱们什么也抓不著。反过来,你把他留在身边,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他背后的人早晚会再动手。到时候人赃并获,才算是真正把毒根拔了。”

慕容瑾轻轻点了点头:“好,我都听你的。”

“乖。”沈槐安顺口夸了一句,话出口才觉得哪里不对。

慕容瑾的耳尖却已经悄悄红了,偏过头去不看她。

沈槐安干咳一声,转身朝子夜挥了挥手。慕容瑾在车上,忍不住回头望著沈槐安,目光带著不舍。

沈槐安赶紧转身上了随手叫的马车。

方才在慕容瑾面前她装得云淡风轻,可实际上她心里清楚,竹铮这件事比她说的要棘手得多。

一个侯府男使,能被外面的人收买,说明定北侯府里怕是早就不干净了。

而她在明,敌在暗。

她必须尽快找到竹铮,从他身上撕开一道口子。

好在周密家离得不远,沈槐安给了车夫加倍的银钱,催他快马加鞭。

半刻钟的工夫,马车便在周宅门前停了下来。

周宅门口那两盏灯笼却是上好的官纱,底下的铜座擦得锃亮,皇城司提举的宅邸,低调里透著不容小觑的底气。

沈槐安跳下车,急吼吼地上前拍门。

门房是个精瘦的老汉,开了门上下打量她一眼。

沈槐安报了名姓,又说是周密在太学的同窗,有急事相商。老汉倒也没为难她,侧身让她进了门,引著她往前厅去。

“娘子稍候,老奴这就去请大娘子。”

沈槐安在前厅里坐了,端起门房奉上的茶,才喝了一口,便听见外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喵呜......”一声猫叫。

沈槐安循声望去,只见一只肥健的三花猫从门槛外头大摇大摆地迈了进来。

那猫生得极好,毛色油亮,三花分明,脊背宽阔,四肢粗壮,一看便是养尊处优惯了的。

它迈著不紧不慢的步子,一直走到沈槐安面前才停下来,蹲坐在地,一双琥珀色的猫眼审慎地望著她。

沈槐安被那双猫眼盯著,感觉像被一个人看著一样。

寻常的猫看人,要么是警惕,要么是好奇,要么是慵懒地一扫而过。可眼前这只三花猫的目光,目光沉静,带著审视的、近乎人的意味。

她忍不住打了个寒噤,随即又觉得自己好笑。一只猫罢了,还能成精了不成?

她想起前世在小区里喂过的那些流浪猫,还有宿舍楼下那只一到饭点就蹲在窗台上、不给罐头就不走的橘猫,嘴角弯了弯,起了逗猫的心思。

沈槐安微微俯身,两指并拢,朝那三花猫伸过去,嘴里“啧啧啧”地唤著,又用指尖轻轻叩了叩自己的膝盖,这是前世跟猫打交道惯用的招数,先示好,再引它过来。

她上辈子可是能把整条街的猫都逗到脚边打滚的人,这辈子虽然忙得脚不沾地,但这点本事总还在。

那三花猫歪了歪头,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的神色,它没有动。

沈槐安又“咗咗咗”地唤了几声,索性蹲下身去,把自己两辈子的逗猫手段大展神通,从轻轻眨眼到慢慢伸手,从用指甲刮出细微的声响到模仿猫的呼噜声。

那猫只是端坐著,尾巴尖轻轻扫了扫地面,眼神像是看傻X一样。

沈槐安惊了,自己是被一只猫嘲笑了吗?

“阖家的人花郎君都不理,不知怎的你竟然入了它的眼。”周密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著几分调侃的笑意。

沈槐安抬起头,看见周密大步走过来,周密的目光在她和那只三花猫之间来回转了一圈,嘴角噙著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花郎君?”沈槐安愣了一下,“这猫的名字?”

“嗯,三花嘛,起了个名叫花郎君。”周密走过来,伸手要抱那猫,那猫却一扭身避开了她的手,径自跳上了一旁的矮几,盘著尾巴卧下,又眯著眼打量沈槐安。

周密也不恼,笑了一声,转头看沈槐安:“沈娘子这时候来找我,怕是出了什么事吧?瞧你这脸色,茶都没喝两口就坐不住了。”

沈槐安顾不上跟那只古怪的猫较劲,连忙起身,一把拽住周密的袖子:“确实有事,急事。你跟我走一趟。”

“哎哎哎......”周密被她拽得踉跄了一步,“什么事这么急?”

“路上说。”

沈槐安拉著周密便往外走,经过那矮几时,那只叫“花郎君”的三花猫忽然“喵”了一声,那声音不高不低,却正好落在两人之间。

沈槐安脚步一顿,回头看了那猫一眼,正对上那双琥珀色的瞳孔。花郎君懒洋洋地抬起一只前爪,慢条斯理地舔了舔。

沈槐安心里那点古怪的感觉又冒出来了,但眼下不是跟一只猫计较的时候。

她收回目光,拉著周密快步出了前厅。

周密被她拽著走,倒也没挣开,只是笑嘻嘻地回头朝那矮几方向喊了一声:“花郎君,我去去就回......”

话音未落,一道三花色的影子从矮几上弹起,无声无息地掠过两丈来远的距离,精准地落在了周密的肩头。

那猫在周密肩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盘下来,尾巴自然地垂在周密胸前,琥珀色的眼睛仍旧盯著沈槐安。

周密偏头看了那猫一眼:“瞧,它要跟咱们一道去呢!”

沈槐安狐疑地看了周密一眼。

她总觉得周密看那猫的眼神不像是普通的主人对宠物的神情,那里面有几分纵容和无奈,还像是在跟什么人解释什么的意味。

但沈槐安只当周密是舍不得自己的猫,也没多问,只催著快走。

两人出了周宅大门,周密问清了事情的大概,脸色也渐渐正经起来。

“定北侯府的郎君被人下药?这事不小。”周密摸了摸下巴,“你想让我帮你找那个叫竹铮的男使?”

“嗯。”沈槐安点头,“他方才趁乱溜了,我怀疑他去找那背后之人了。你轻功好,若是能悄悄缀上他,兴许能顺著这根藤摸出瓜来。”

周密闻言,唇角一弯,露出一个极灿烂的笑来:“帮你可以,不过......三个月的课业,你要包圆了!”

沈槐安一听便苦了脸:“学斋的课业强度你又不是不知道,范夫子留的经义、策论、诗赋,一个月下来能把人写吐血。三个月?你不如直接把我埋了。”

“那就两个月。”周密讨价还价的本事像是天生的。

“一个半月。”沈槐安咬咬牙,“不能再多了,再多我自己先没命了。”

周密盯著她看了两息,忽然笑出了声:“成交!”

她笑完,也不再多话,利落地朝院子里打了个呼哨。

马厩那边很快便有人牵出两匹马来。周密翻身上了一匹通体乌黑的高头大马,那叫花郎君的三花猫竟也不用她招呼,自己便轻巧地跳上了马背,在周密身前的马鞍上盘踞下来。

沈槐安上了另一匹枣红马。她夹了夹马腹,跟在周密身侧,两人趁著暮色未沉,朝庙会的方向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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