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梦游

第64章 梦游慕容瑾白日里吃了沈槐安送来的药，一日正常，夜里在阮咸的照顾下沉沉地睡了过去。

月光从半掩的窗棂间漏进来，柔柔地铺了满地。

慕容瑾入了梦。

他梦见一处寺院里立著一棵老梨树，满树梨花正开到极盛。一个女子盘坐在梨树下，一袭素白衣裙，梨花簇簇地落下来，撒了她一身的白花瓣。

慕容瑾站在几步开外，心下好生纳罕：这女儿家，怎的半点没有女儿家的样子，反倒学起了男儿，做那等倚树垂泪、我见犹怜的闺阁之态？

看那女子穿戴，竟也不似大周朝。

梨树上似乎一直有人在唤那女子，那声音缥缥缈缈，像是隔著一层水传过来，听不真切。

慕容瑾竖起耳朵，也只隐约听见，似在唤著什么"……娘"。

他正想探过头去看个究竟，眼前却忽然天光大亮。

梦醒了。

一连几日，慕容瑾夜夜都做这同一个梦。

那树下的白衣女子，那缥缥缈缈的呼唤，夜夜如期而至。

直到几日后，他终于听清楚了梨树上呼唤的究竟是谁。

那是一个光著脚的女子，赤足踏在梨树枝头，满头长发垂落下来，一声一声地唤著：

"怜娘……怜娘……"

呼唤之间，那"怜娘"二字，不知怎的，忽然就变了调，变成了："瑾郎……瑾郎……"

哦。慕容瑾在梦里迷迷糊糊地想，原来是在唤我啊。

朦胧之间，他又瞧见那白衣女子，正与一书生私会。

两人躲在假山后头，执手相看，情意缠绵。

渐渐地，那女子的样貌，一点一点地，竟变成了慕容瑾自己的模样。

慕容瑾梦见，自己本是有婚约在身的侯门贵男，却偏偏与那来府中投奔的沈槐安相恋了。

那沈槐安，要了自己的身子。

眼见著婚期一日近过一日，自己守器砂已破的消息就快要瞒不住了。

慕容瑾便收拾起这些年攒下的细软，与沈槐安约定私奔。

他们约在那棵梨树下。

可是，沈槐安没有来。

来的，是顾大君。

他告诉慕容瑾：沈槐安拿这桩私情，要挟了侯府，讨去一笔银钱，早已远走高飞，跑了。

慕容瑾只觉五内俱焚，悲痛欲绝。

偏生那梨树上的声音，还在一声声地唤著自己："瑾郎……瑾郎……上来陪我。"

睡梦之中的慕容瑾，"腾"地一下坐起身来。

他双眼紧闭，摸黑踏上了那双绣鞋，著一身就寝的素衣，直挺挺地站了起来，闭著眼睛，一步一步，朝门外走去。

守夜的阮咸此刻睡得正香。

兴许是那安神香的药效，他歪在榻边呼吸沉沉，竟丝毫没察觉到自家主子正闭著眼往门外去了。

夜半，正是人睡沉、鬼走道的时候。

外院起了风，檐下的灯笼轻轻晃，光影在青砖地上摇来摇去，像是有什么东西贴著墙根儿游过。

远远的不知哪处，更夫敲过三更，梆子声在风里拖得又长又冷。

宝琴就被一阵尿意憋醒。

他披了件外衫，提著一盏半明半灭的纸灯笼，趿拉著鞋往外头走。夜风一吹，他打了个寒噤，缩了缩脖子。

拐过院墙抬头一看，风吹的灯笼的光忽然抖了一下。月光青白青白的，就在那惨白的月光底下，飘过来一个人。

那人披头散发，长发乌黑，直垂到腰下，遮去了大半张脸。

一身就寝的素白衣衫，被夜风一鼓，衣摆飘飘荡荡。脚上套著一双绣鞋，一步、一步，走得像一阵青烟一般在飘。

绣鞋走在地上，竟听不见半点声响。

宝琴的腿当场就软了，他死死攥著灯笼杆，瞪大了眼睛，喉头"咕咚"一声，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那人影走到一丛花树旁，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正正打在他脸上。

宝琴看清了那张脸，是他的小主子慕容瑾。

可夜色之下的慕容瑾，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双目紧闭，眉目如画，端的是美，可美的像是画中飘出来的艳鬼。

宝琴只觉得后颈的汗毛，一根一根全都竖了起来。

他愣怔了好几秒，脑子里一片空白，等回过神来，第一个念头就是喊小主子。

他张大了嘴......

"别喊。"

一只温热的手从背后按上了他的肩，捂住了宝琴的嘴。

宝琴浑身一僵，汗毛倒竖，差一点就把魂儿都惊了出来。

他战战兢兢地转过头。

月光下，沈槐安就站在他身后，不知何时来的，脚下没有半点声息，她身旁立著子夜和猫耳朵，三人走过来都没出声。

原来，这些日子沈槐安一刻也没有松懈。

竹铮那边，她差人盯了好些天，却一丝动静也无。沈槐安便料定，这竹铮不过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小角色，对方真正要下手的到底还是慕容瑾本人。

于是她令子夜悄悄盯紧了慕容瑾，防著出什么意外；又另派了人去看著竹铮，连带著宝琴这边，也留了人留意。

这一盯，便盯出了蹊跷。

子夜回禀说：慕容瑾每夜独自在房里走来走去，那模样倒像是在梦游，而且这般情形已持续好些天了。

偏生那轮流守夜的三个男使，一到夜里都睡得跟死过去一般，竟没有一个察觉。

沈槐安心头一沉，吩咐子夜务必盯牢，慕容瑾再有什么变化立刻来报。

今夜，正是子夜来报，说慕容瑾又梦游了，且这一回竟走出了房门。

沈槐安当即披衣起身，带著晚上来抄书的猫耳朵一路寻了过来。

宝琴看看沈槐安，又看看那越走越远的小主子，又惊又怕，声音压得极低："沈、沈娘子，主子他……他这是……"

"梦游。"沈槐安也压低了声音，"你记著，梦游之人万万不可惊扰。方才你若是大声唤他，将他从梦里猛地叫醒，只怕……会害了他的性命。"

宝琴的脸唰地就白了，他慌忙捂住嘴，连连点头，再不敢吭半声，只觉这夜风里，像是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盯著他们。

沈槐安不再多言，只朝子夜递了个眼色。

子夜会意，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不远不近地缀在慕容瑾身后，像一条贴地的影子。

月光下，慕容瑾闭著眼，一步，一步，朝著院子深处，越走越远。

风过处，满院树影，沙沙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