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出韵

第67章 出韵想到这儿，沈槐安不由自主地又瞟了一眼不远处的周密。

她是真没想到，周密身上竟当真揣著皇城司的令牌；更没想到周密年纪轻轻却已经办过好些大案，连官家都知道她的名字。

可偏偏周提举却把周密送进了太学，这意味著周提举不想让周密入皇城司。

换作是沈槐安自己，若真有这么个掌上明珠，怕是也舍不得再放进皇城司里去。

毕竟，比起修书立史、做天子近臣的体面前程，皇城司这差事实在算不得什么好去处。

大周皇城司的前身是赵匡义组建的武德司，太平兴国六年才改成了皇城司。说是官署，实则是皇帝的爪牙。

因著能直达天听，权柄甚重，官家常用它来牵制"宿卫诸将"和枢密院。

可即便"权柄甚重"，侦缉情报的活儿却是时时命悬一线，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险要无比不说，还净得罪人，时不时就要被那帮文官参上一本。

所以，愿意进皇城司的大多出身贫寒，横竖没什么背景，进了这地方好歹能捞些油水。

沈槐安想著又有些走神：自己还没问周密，最近她为什么不写课业，又为什么昨日一夜没睡呢……

"沈槐安！"

讲台上的博士见沈槐安心不在焉，面色不虞，重重点了她的名：

"你心不在焉，神游天外，莫不是以为我讲的这些你都已懂了？"

沈槐安一个激灵，忙起身告罪："学生不敢。"

博士冷哼一声，提笔在纸上写下几字，掷了过来：

"既如此，你便以此题作一篇赋来！若做得不好，休怪我不留情面。"

沈槐安接过一看，纸上写的是：以"腊梅"为题，限"寒"字为韵。

这节课讲的是作诗，可现在博士却让她去写比诗、词还要难上一筹的赋，看来对沈槐安上课走神是真的很不满了。

沈槐安心中叫苦，却也不敢推辞，只得凝神思索片刻，提笔便写。

不多时，一篇赋便成了。

时值隆冬，万木凋残。惟庭前之腊梅，独抱冷而凌寒。

其质也，冰为骨，雪为肝；其姿也，映疏窗而愈淡，临寒水而自闲。

披朔风而不惧，冒冻雨而盘桓。岂与群芳争暖日，宁随松竹守岁寒。

香透重帘，冷浸雕栏。嗟乎！士之坚贞，当如是观。

沈槐安搁下笔，将赋呈了上去。

博士接过来，从头到尾细细看了一遍。

她面色稍霁，微微颔首："咏梅言志，立意倒也不俗。此赋颇具灵性，骈俪之间，亦有可观之处。"

沈槐安刚要松一口气，却见博士话锋一转，伸出手指，点在了其中一句上：

"只是......'临寒水而自闲'这一句，'闲'字，属删韵，非寒韵。"

博士抬眼看向沈槐安，神情又严肃起来：

"试赋用韵，最忌出韵。一字出韵，全篇便废。我见你文思敏捷，是块璞玉，却在此处栽了跟头。亏我听说你还曾连中小三元，怎么能犯这种低级错误？回去好生把《礼部韵略》翻一翻，将这个错处牢牢记住了。"

说罢，众学子都笑了起来，这《礼部韵略》是诗赋中非常基础的书籍，博士这意思就像笑一个大学生却连初中数学都没学好的意思一样。

沈槐安不好意思的红著脸坐下来，她面上应著，心里却暗自叫苦：这"寒""删"两个韵部，搁到现代分明是一个音，谁能分得清啊……

沈槐安毕竟是现代人，即便对宋朝科举颇有研究，写写策论还是没问题的，但是赋题却迥异于策论：策论考察观点与逻辑，合理即可；而赋题则是纯粹的文体规范测试，必须严丝合缝地恪守格律，不容有失。

沈槐安确实对此没什么研究，就连今天这篇赋，也是前几日狂读《礼部韵略》恶补上来的。

博士考到了沈槐安，又见沈槐安所做的赋文气贯通，当下心满意足，继续讲课。

“今日不讲字句典丽，先讲对仗的筋节。你们昨日背的“天对地，雨对风，大陆对长空”，那是入门。平仄相对固然要紧，但诸生切记：要的不仅仅是平仄相对。甚至可以说，在骈文或诗赋的对仗中，单纯的平仄相对只是基础内容，进阶一点便须讲“仄顶仄，平顶平”的交替之美......”

......

接下来的课业沈槐安收敛了注意力，全神贯注的听课，一直到博士讲完课布置了课业。

“本朝科场重律赋，考官读卷，先听声律。声不顺，意虽佳，目亦倦。

你们回去取《滕王阁序》与《文苑英华》中律赋，逐句标其句脚，看古人如何“顶”，如何“换”。”

博士将课业交给周密，便夹著书卷咄咄咄的走了。

周密将课业贴在告示板上，供人抄写。

***

今日课业：以“霜凋碧树，寒砧夜急；塞雁南飞，月满西楼”为意，作七言律诗一首。题可自拟，如《秋夜》《闻砧》《塞雁》。

要求如下：

一、押平声韵，依官韵，一韵到底。可押“秋、休、愁、稠、悠”一路。

二、首句入韵与否自便，但须自标平仄。

三、颔联、颈联必须对仗。不仅上下句平仄相对，还要体会“仄顶仄，平顶平”的节奏，如马蹄踏地

四、诗中须有霜、树、砧、雁、月、楼、江、风之类实景，不可只堆“悲愁”二字。

五、明日堂上击节诵读，先读平仄，再读诗意。

***

沈槐安将课业抄了一份，便将周密拉在一旁盘问：“你到底怎么回事，找人做课业，这不是你的风格，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

周密挥挥手，打断了沈槐安的问题，她面上颇有倦色：“先吃饭吧，一边吃一边说。”

赵明雪和谢瓶儿走过来，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比起周密和沈槐安来，赵明雪和谢瓶儿两人红光满面，尤其是赵明雪，就差把“春风得意”四个字写在脸上了。

“你们在嘀嘀咕咕什么？”赵明雪拽过周密，细细的瞧了瞧两人眼睛上的黑眼圈，“没睡好吗，你们怎么都这样子？”

又对周密说：“过几日休沐，听说你最近得了件宝物，快将你的宝物拿出来给姐妹们看看，到时候我们一起去潇郎的别苑观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