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宝镜

一行人结伴去了食堂。

饭堂里,四人围著一口滚沸的铜锅,正吃那"拔霞供",便是兔肉火锅。这待遇托的是周密的福气,只有上舍生里名列前茅的才享用得到。

谢瓶儿今日带了胡椒,胡椒金贵,寻常人家一年到头也舍不得买上二两,偏他随手就撒了一把进锅。

众学子瞧著都暗暗咋舌,心道这谢家娘子家中委实富庶。只是谢瓶儿素来不肯提自家门第,众人也不好细问,便只拿他打趣:

"谢娘子生得这般俊逸,家里又殷实,也不知将来哪家的郎君有福气嫁进你谢家的门,从此穿金戴银,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谢瓶儿笑了笑,不置可否。

他夹起一片涮好的兔肉,在酱碟里仔细蘸了,才体贴地放进沈槐安的碗中。

沈槐安正埋头吃肉,忽听他半嗔半怨地叹了口气,又拿眼波横了她一下:

"常言道,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也不知那没有心的小郎君肯不肯入我这谢家的门。她若肯,我便保她穿金戴银,终日的吃香的、喝辣的!"

说罢,他竟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一下沈槐安的脚尖。

沈槐安嘴里嚼著兔肉,一张脸"腾"地绯红一片,只能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

赵明雪只当她是没吃过胡椒,被那胡椒辣著了,忙替她倒了杯果子露,又转头好奇地问谢瓶儿:

"瓶儿,你倒是说说,你中意的是哪家的郎君呀?"

沈槐安一听,心里登时咯噔一下。她只怕谢瓶儿当著众人的面,说出什么"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的惹事话来,连忙用胳膊肘悄悄怼了怼赵明雪。

"明雪,"她急急岔开话头,"你方才下学的时候,说的那位'潇郎'究竟是谁?"

赵明雪一听"潇郎"二字,眼睛登时亮了。

潇郎全名杜潇潇,乃是教坊司里的头牌相公,端的是色艺双绝。明面上他清高自持,只卖艺、不卖身。

当然,这些都只是明面上的。

近些年,这杜潇潇在教坊司外单独立了自己的堂子,笼络招揽了几个有姿色的小伶人养在堂子里。

一时之间,引得京中那些像赵明雪一般风流的书生娘子,乃至一些有头有脸的官娘子都趋之若鹜,纷纷拜倒在他的石榴裙下。

可明眼人都瞧得出来,这杜潇潇八成是已经委身于哪位有权有势的官娘子了。若非如此,严苛的教坊司又怎会对他出来开相公堂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又没见各司衙门来查他,必然是他“身上”有人。

这世上哪有什么真正的出淤泥而不染?在权贵的眼里,潇郎那"卖艺不卖身"的清高也不过是一种情趣罢了。

尘泥里头的干净男子,这样的卖点最是引人怜爱。

其实,自从唐代慢慢转入女尊社会以来,这世上一应从前为男子服务的行当都悄悄变了模样。

变化最大的便属教坊司和大大小小的相公堂子。

唐以前男尊女卑,那时节的男性伶人主要的服务对象是男子。即便是有那已经称帝的武曌,受著男尊世界规矩的桎梏,想收个男宠也得先偷偷摸摸的将他变作僧人,才能与那薛怀义相好。

慢慢地,到了这大周朝的女尊世道,风气便大不一样了。

"相公"这个词,在男尊时代本是对高等官吏的尊称,这词起于三国,"相"是宰相之意,"公"乃是爵位。

可到了大周朝,朝堂上再没有那"相公",教坊司里反倒多出了伺候娘子们的头牌"相公"。

这也算是一种情趣了。

甚至有些个地下场所里,只要娘子们出得起价格,便有小相公扮成男尊时代的大官,扮清冷宰相的,扮霸道王爷的,专供贵人娘子们玩赏,成为娘子们身子下面嘤嘤邀宠的禁脔。

当然,是绝没有人敢扮皇帝的,穿龙袍可是要杀头的。

沈槐安心里觉得,这时候的"相公"倒有些像她穿越前那KTV里头的"公主"了。

这潇郎便是如今汴京成内最受追捧的“相公”。

也难怪赵明雪这般激动,她可是这京里少有的能得潇郎青眼相待的风流娘子。

年轻人,都好个脸面,也爱比拼。

前几日周密在鬼市上得了一件稀罕宝物,赵明雪知道了便在潇郎跟前夸下了海口,说要带那珍宝过去与潇郎一同赏玩。

这宝物也是件奇物。

一日夜里,周密是被花郎君引著摸黑去的鬼市。

鬼市自来不在白日里开,卖家只在三更之后、鸡鸣之前,寻一处偏僻的废街支起摊子,点上如豆的灯火。

来的都是些来路不明的人,卖的也都是些来路不明的货。不问出身也不还价,看中了便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天一亮便各散西东,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周密那夜被花郎君引著到鬼市,正赶上最热闹的时辰。

破败的长街两旁,一盏盏昏黄的灯笼在夜风里摇摇晃晃,光影幢幢,把每个摊子都照得半明半暗。

卖古董的、卖符箓的、卖奇花异草的、替人相面算命的……各色人等,挤挤挨挨。

周密在这鬼市里转了半宿,最后街尾最偏僻的一处墙角瞧见了那个卖镜人。

那人戴一顶旧斗笠,看不清面目,面前的粗布上只孤零零摆著一面铜镜。

镜面斑驳,一看便是有些年头的古物。可那卖镜人却不吆喝,只盘腿坐著,膝上横著一张琴。

周密本已走了过去,却又折了回来。

"这镜子有何说法?"她问。

卖镜人的声音沙哑:"满月之夜将此镜沉入水中,再以琴音唤那镜中的镜仙。镜仙一醒,便能借这面镜子窥见海内龙宫之景。"

周密失笑,这话听著便像是糊弄人的。

那卖镜人也不恼,只抬手在琴弦上轻轻拨了一下。

"咚......"

就这一下。

那斑驳的镜面忽然漾开了一圈涟漪。

周密瞪大了眼。

只见那镜中水波层层荡开,现出一片幽蓝的深海。

海水通透,天光自上头洒下来,化作一束一束的光柱,直插向那深不见底的海底。

成群的游鱼自镜中游过,银鳞闪烁,如撒了一海的碎银子。珊瑚成林,赤的、白的、粉的,层层叠叠,像是海底开出了一座花园,水草如绸,随著暗流轻轻摇曳。

那深海的尽头忽然亮起了一片光,一座水晶宫自幽暗中缓缓浮现。

琉璃为瓦,珊瑚为柱,珍珠作帘,一颗颗夜明珠嵌在宫墙之上,将这海底照得亮如白昼。

宫门前,虾兵列队,蟹将执戈,一个个纹丝不动。有蚌女捧珠,自宫中款款而出,珠光映著她半开的蚌壳,流光溢彩;又有鲛人,尾上鳞片如银,长发如藻,自珊瑚丛中一掠而过,留下一串细碎的气泡。

而那水晶宫的上头,一条金龙盘旋,鳞爪之间,宝光流转。

宫中有丝竹之声,飘飘渺渺,隔著层层海水传出来,竟似真的一般直往人耳朵里钻。

周密看得痴了,她刚伸出手,想要去碰那镜面......

琴声戛然而止。

镜中的龙宫瞬间归于沉寂,只余下那斑驳的镜面映著她自己呆愣愣的脸。

卖镜人缓缓抬起头,斗笠下的眼睛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

周密二话不说,掏空了钱袋将那面宝镜请回了家。

可谁曾想回了家,待到昨日月圆之夜,她沐浴焚香,又是沉镜,又是抚琴,翻来覆去地弹,那镜中却空空如也,莫说龙宫,连个水花都没瞧见。

反倒是那被她琴声吵得一夜没睡的周提举,披著衣裳、顶著对黑眼圈敲开了她的房门,有气无力地教她:

"我的儿收了神通吧!这大半夜的,你就莫要再为难你母亲和这满院子的下人们了。"

说到这儿,周密张脸上便现出了几分愁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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