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影中见卿
人一旦有了盼头,时间便不再那么难熬。
615、616、617……
慕澜抱膝坐在缸底,认认真真地默数著,每数一个数,就像往心口添了一小簇柴。
可忘归的光,越来越弱了。
仅剩的一小点在笛孔里勉力撑著,忽明忽暗,像随时会被这满缸的酸腐气吞掉。
缸内要重新黑下去了。
“叶忱渊!”她急急唤了一声。
可那头没有回应。
连他不间断的呼吸声也听不见了。
像是电量被耗尽了一般,忘归的光一丝丝地剥离、散尽、止息。
不要……求求你不要暗掉……
她不想再掉回那个无底的深渊里去。
慕澜几乎是在心底声嘶力竭地求著,把竹笛死死贴在胸口,好像这样就能把那点光捂回来。
可光还是灭了。
黑暗重新压下来的那一刻,窒息感也一并回来了。
倘若从未见过光,她本可以在黑暗里麻木地沉下去。
可看见过光后,再见黑暗,那痛苦便是双倍的,一刀又一刀割在心脏的旧伤上。
她紧紧攥著忘归,攥得手都在剧烈颤抖。
摇摇欲坠的信念快要崩溃决堤。
下一秒——
轰隆一声。
压著石块的木盖被人从外面猛地掀开。
地窖口火光烈烈,刺得慕澜睁不开眼。
她眯著泪眼抬头,只见一道修长的身影逆著光撑在缸口,胸口剧烈起伏著,额角全是汗,几缕碎发被汗浸得贴在鬓边。
叶忱渊显然是跑著寻到此处的,喉结滚动间,连气都没喘匀,就急忙从齿缝中解释了一句:
“……忘归不在我身边,法术只能维持半炷香。”
言外之意,光不是故意熄灭的,他也不是故意没给回应。
语落,他喘息间垂下眼,看到少女窝在缸底。
蜷成小小的一团,像一只被雨打湿了翅膀,无处可躲的雀儿。
她仰著脸望他,眼眶红得厉害,睫毛一绺绺地粘在一起。
泪水在眼角凝著,要落不落。
怀里还死死抱著忘归,用力地指节微颤,仿佛那是她在这世上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这一幕落进他眼底,也落进了他的记忆深处。
恍惚间,他仿佛看见了多年前湖面上的那个倒影。
倒影里蜷缩著一个瘦得脱形的小男孩,浑身是伤,怀里抱著忘归,背上背著一个破旧的小包袱。
包袱里只有一本《太虚灵器谱》,和两个早已凉透的肉包。
说起来,他已经很久没吃过肉了。
自从娘亲跟了那个年长她十余岁的男人,家里桌上才有了肉。只是那男人不许他吃肉,更不许他进屋子,只让他睡在猪棚里,喂他些残羹剩饭。
他缩在猪棚角落,手脚上全是蚊子咬的包,一边挠,一边透过门缝远远地看著娘亲抚著隆起的小腹,依偎在那男人怀里,下定了什么决心般,流著泪说:“我听你的,往后我们要过好日子。”
他想,没关系。
他可以不进屋子,可以不吃肉。
只要娘亲不嫌弃他是个扫把星,还肯要他。
那天家里蒸了包子,点红点的是豆沙馅,没点的是肉馅。
娘亲破天荒说带他出去玩,往他的小包袱里塞了两个,都是没点红点的。
小船晃晃悠悠,他不记得淌了多远的水路,只记得很久很久,久到他快忘了回家的路。
上岸后,娘亲给他寻一处地,叫他坐下等。
他等到肚子发饿,也没舍得动那两个肉包。他想留著,和娘亲一人一个。
可等到包子馊了,硬了。
娘亲还是没回来。
而他在一场又一场的厮杀里,靠忘归活了下来。
在绝渡岭那片冥地,他就是一块肥羊。
妖邪想要吸他的精气,凶兽想要啃噬他的躯体。
起初,他并不走运。口诀不熟,结印生疏,多少次都是危急关头慌忙翻书,在命悬一线时拼出那关键的一击,完成反杀。
后来,他学得狡猾了。
装死,示弱,扮可怜,借此迷惑对方,再趁对方松懈时下手。
几日下来,他受了重伤精疲力尽,坐在湖边洗伤口,就著湖水吃完了两个又硬又馊的包子。
怀里死死攥著忘归,不敢松手。
那一刻,他也彻底意识到,自己真的被抛弃了。
他蹲下去,伸手探进水里,像是要把水里那个小男孩的倒影拽出来。
他看到那个影子的眼里透出一丝近乎疯癫的坚定。
在告诉他:活下去。
用尽一切办法,不择手段地,活下去。
让那些说他天煞孤星、活不过弱冠的人,让那些丢下他的人,亲眼看著他如何一步一步,亲手替自己改命。
叶忱渊的呼吸滞了一下,微微失神。
缸里蜷缩的身影和小男孩的倒影。
两个影子,隔著岁月,似乎在水面波光里重叠了一瞬。
前尘往事与眼前场景交织错乱,晃得他几乎站不住。
直到视线里只剩下一张女孩儿苍白的脸。
“手给我。”
他听见自己说。
慕澜呆了一瞬,像是明白了什么,十分郑重礼貌地把竹笛双手递过去。
叶忱渊没看笛子。
他的手越过忘归,径直扣住了少女纤细的手臂,往上一提。
慕澜只觉得身体一轻,被他用力拽出了缸口,还没来得及站稳,就撞进了少年怀里。
那一瞬,她听见他又沉又乱的心跳,隔著衣料一下下撞在她耳侧。
他的手臂几乎是立刻就绕了过来,一条环住她的背,一条稳稳托在她后腰,把她整个人兜了个满怀。
他把下巴搁在她发间,说:“看清楚了,来救你的不是仁人志士,而是阴险狡诈的小人。”
慕澜埋在他怀里,她的大脑突然一片空白。
所有的思绪都跟著他的呼吸乱了套。
心脏像是被一根细线轻轻拽了一下,她不知所措地屏住呼吸,连动都不敢动一下。
不知过了多久。
慕澜才后知后觉地品出他话中有话,闷在他怀里小声道:“叶忱渊,你是真记仇啊。”
“向来如此。所以下回说不中听的话惹我生气前,先掂量掂量我的记仇程度,再决定要不要说。”
慕澜闻到他衣襟里传来一缕清淡好闻的山茶香气。
整个叶家都知道,三郎君是个极爱讲究的,衣料要挑,香料更要挑。别人家郎君熏香图省事,随手抓一把塞进熏笼便了事。
他是闲著没事自己在家配香料。
那香与市面上卖的浓香截然不同,清冽得像冬晨推开窗的第一口冷气,淡得几乎抓不住,却又丝丝缕缕地绕在鼻尖,散不开。
此男的香商极高。
慕澜不止一次被这个气味的惊艳到。
而她此刻,身上浸满了缸里那股腐烂酸朽的腌咸菜气味,裙摆也被缸底那层水浸得潮乎乎的。
地窖口一阵凉风扫来,她身上的衣裳受了潮,冷意顺著领口往里钻,激得她打了个寒战。
人也随之清醒了几分。
她要不要提醒一下这位娇贵的大少爷,他现在怀里抱著的,是一颗巨大的臭咸菜?
等他发觉自己的衣裳被她熏臭了,指不定要翻脸,要她赔衣裳。
然而,还未待慕澜出声提醒,叶忱渊已经松开了她。
他退开半步,眉头拧起,语气是毫不掩饰的嫌弃:“好好的笨鸵鸟,变成臭鸵鸟了。”
话音未落,他已利落地解下束袖和皮革腰带,将外袍褪下,不由分说地兜头罩在她身上,把那股酸腐气严严实实地裹了进去。
“盖住。”他命令道,“别让我再闻到这个味道。”
说罢,重新束好腰带。
他里面穿著一件月白色中衣,下摆同样垂到脚踝,长身玉立,倒也没有半分违和。
薄软的衣料,被腰带一勒,少年那截腰身便清清楚楚地显了形。
肩线利落,腰窄得惊人,衣袍下隐约可见修长笔直的一双腿。
他生得本就高挑,这一身素色穿在身上,清清爽爽的,又处处透著说不出的勾人。
慕澜把那件带著他气味的外袍往紧里拢了拢。
她默默咽了下口水,忽然觉得脸有些热。
早就猜他穿浅色肯定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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