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小龙女瑶台归去
漠北狼烟方散,中原大地竟迎来了片刻安宁。
蒙古大汗蒙哥死后,忽必烈匆忙北归,与胞弟阿里不哥展开殊死夺位。襄阳城头的郭靖夫妇,望著城下暂时撤去的蒙军营帐,长舒一口气,以为大宋的半壁江山,总算能多苟延残喘些时日。
可这世间的安稳,从来都是奢侈的幻梦。
忽必烈北归仅半年,便以雷霆之势平定内乱,于开平登基,改元“正统”。这位新继位的大汗,绝非庸碌之辈,他大刀阔斧整顿军务,厉兵秣马,整个蒙古帝国如同一头苏醒的凶兽,再次将贪婪的目光锁定了南方富庶的大宋。
消息传至临安,朝堂之上却是另一番景象。权相贾似道欺上瞒下,隐瞒蒙古势大的真相,日日沉迷声色,满朝文武也多是酒囊饭袋,只当蒙古已然元气大伤,再也无力南下,又开始了奢靡无度的生活。
唯有少数心怀家国之人,如郭靖这般,日夜忧心,却也无力回天。
终南山,活死人墓。
半年光阴,弹指而过。
墓内石室,纱帐低垂,一方古琴静静置于案上。
案前,一袭素衣的小龙女端坐其间,长发垂落,衬得那张容颜愈发苍白清冷,她指尖轻拨琴弦,乐声断断续续,带著一股挥之不去的凄凉,稍一用力便气息微喘,再难支撑。
这半年来,杨过虽隐居古墓,却从未断了对江湖世事的留意,与江湖旧友始终有飞鸽传书往来,万兽山庄史家兄弟更是时常遣人快马送信,通报襄阳与蒙古诸事。
这日,一封密信由史家兄弟的亲信送至墓前,来人递上书信,躬身等候。
杨过接过信笺,指尖缓缓拆开,目光扫过信上文字,指节几不可查地微微一紧,随即又松缓开来。
他垂著眼帘,面上神色平淡无波,看不出半分喜怒,只是素来微扬的唇角,似有一瞬的弧度变化,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光亮,快得让人无从捕捉。
他抬手取过一锭银子递去,语气平静无波,只淡淡道了句:“有劳。”
那亲信素闻神雕侠与襄阳郭家渊源颇深,本以为神雕侠得知此事必定扼腕叹息,想不到居然如此喜怒不形于色,却是不敢多言,连声道谢离去。
杨过立在案前,将信笺随手搁在一旁,指尖轻轻摩挲著案边木纹,身姿依旧挺拔,只是肩背不自觉地微微舒展。
石室外,婢女端著一碗黑漆漆的药汁,小心翼翼走来。
杨过与小龙女在古墓外的木屋生活了半个月后,小龙女向杨过提出圆房一事,杨过因担心爱妻身体,并未答应。
见小龙女之意要行周公之礼,杨过为了小龙女的身体著想,不得已点了小龙女的睡穴,想要妻子好好安睡,为了不打扰妻子休养,杨过去找神雕。
神雕一见到杨过,就示意杨过跟牠走,杨过知道雕兄神通广大,定是要带他去找医治龙儿的办法,于是欣然前往,在神雕的带领下,一人一雕一晚上翻了好几个山头。
小龙女早上醒来就发现杨过不见,一直到晚上也没见杨过回来,心中担忧不已。
直到第二日早上,杨过才与神雕一起从外归来。
小龙女抱著杨过哭的好不伤心,杨过爱妻心切,不忍见妻子伤心,连忙安抚,说尽好话,插科打诨,好一番耍宝,才将小龙女逗得哈哈大笑。
小龙女提出想回古墓,与杨过过二人世界,杨过欣然应往,非但寻了匠人修缮墓门,重启了尘封多年的断龙石,让古墓可从正门出入,更依著小龙女的心意,与神雕细细商议,送神雕归了往日栖身的荒谷,只陪著她在墓中隐居。
此后数月,杨过对小龙女百依百顺,言听计从,事事都顺著她的心意。
只是早前小龙女曾含羞提过圆房之事,杨过念及她身子孱弱、需静心调养,未曾答应,只是再三保证等她康健之后再议不迟,情话句句恳切,却始终不曾松口。
小龙女见杨过对自己百依百顺,知道杨过是为她好,便也强压下心头念想,一心守著他度日。
只是她早年身中五毒神掌剧毒,又兼冰魄银针之毒侵扰,虽在绝情谷底十六年,以玉蜂浆、寒潭白鱼压制毒性,更靠著修习十二少功法,断情欲、静心性,稳住毒性。
可自与杨过重逢,心绪再难做到无波无澜,十二少心法渐渐破功,压抑多年的毒素再也无从压制,身子便一日弱过一日,终究是垮了下来。
杨过从山下买来两个婢女,来照顾小龙女,自己则遍寻名医来为小龙女看病,请来的大夫瞧过后,皆道毒入肺腑,回天乏术,随后也开了压制毒性的方子,杨过吩咐婢女日日熬煮,只求能治好小龙女。
可惜尽管杨过悉心照料,龙女的身子依旧愈渐衰败,因而也就不愿再喝那难药。
反正都是一死,何必还来折磨自己呢?
杨过眼见小龙女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心急如焚,日夜焚香祷告上天,祈求上天能看在自己对龙儿痴心一片的份上,保佑小龙女早日痊愈。
可惜天不随人愿,无论杨过如何祷告,小龙女的身体非但没有痊愈,反而每况愈下。
杨过接过药碗,推门走进内室。
“龙儿,该喝药了。”
小龙女缓缓抬起眼,那双曾经清澈如秋水的眸子,此刻已蒙上一层浑浊,她没有接药,只是定定地看著杨过,忽然轻咳几声,气息微弱:“过儿……今日,有喜事。”
她与他相伴多年,最是懂他。
哪怕他并未露出笑容,她依旧能感觉到,他现下心情异常的好。
杨过放下药碗,伸手轻轻扶著她往石床上靠了靠,动作轻柔,神色始终平淡,无半分波澜:“龙儿身子不适,莫要多想。”
小龙女枯槁的手指在袖中微微颤抖,目光凝在他脸上,似是看穿了什么:“是……襄阳的事?”
杨过放下药碗,伸手将她往石床上扶了扶,道:“龙儿可还记得耶律齐?”
小龙女微微一怔,枯槁的手指在袖中微微颤抖:“便是……郭大姑娘的丈夫么?”
杨过轻笑一声,摇了摇头,一字一句道:“方才消息,他已战死沙场。”
这句话,如同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小龙女心中激起千层浪。
她猛地睁大了眼睛,死死盯著杨过,眼中闪过一丝明悟,随即化为深深的幽怨。
“过儿要去……”她想开口,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用眼神表达著自己的不甘。
“龙儿说什么傻话。”杨过重新端起药碗,强行递到她唇边,“身子要紧,快喝了。”
小龙女却别过头去,干裂的唇瓣紧抿,死活不肯张口。
杨过无奈,只得将药放在床头,轻轻叹了口气,转身退出了石室。
转眼又过半月,龙女身子日渐不济,精神也愈发萎靡。
她终日缠绵病榻,气息微弱,连睁眼都成了难事。
杨过寸步不离地守著她,每日亲自喂水喂药,悉心照料。
可他心中清楚,这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小龙女的大限,已近。
这日午后,石室中一片死寂,只有小龙女断断续续的呼吸声。
杨过坐在不远处的石凳上,目光放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忽然,小龙女的眼皮轻轻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
杨过直到眨了眨眼,才将飘远的思绪拉回,连忙起身凑过去:“龙儿,可是渴了?要喝玉蜂浆么?”
小龙女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微微转动了一下涣散的瞳孔,看向杨过。
她的呼吸已几乎断绝,胸口起伏微弱得几不可察,仿佛一具早已死去的躯壳。
杨过心中一紧,下意识伸手,想要探探她的鼻息。
就在这时,小龙女的脸,突然动了。
那青白干裂的嘴唇,竟向两侧僵硬地拉扯开来,露出一个比哭还要诡异、还要恐怖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情,只有无尽的怨毒。
杨过心中一激灵,纵使他早已习惯了小龙女的冰冷,却从未见过她这般模样。
“龙儿?龙儿!”
他连唤两声,可怀中的人再也没有了任何反应。
他伸手探去,触手一片冰凉僵硬。
原来,那诡异的笑容,竟是她生命最后一刻的回光返照。
小龙女,终究是走了。
杨过静静地坐在石床边,看著她诡异扭曲的脸,心中没有想象中撕心裂肺的痛楚,反而涌起一股莫名的轻松。
压在他心头十六年的巨石,终于彻底落下了。
如今,她走了,他终于自由了。
他挺直了腰板,仿佛挣脱了缠缚多年的藤蔓,整个人都松快了几分。
“姑姑。”他轻轻唤了一声,声音平静无波。
他唤来婢女,为小龙女擦拭身体,换上一身崭新的素衣。想起当年,他曾亲手劈毁了一副石棺,如今,墓中仅剩的一副石棺,成了她最后的归宿。
天意,竟如此弄人。
诸事安顿完毕,杨过只留下婢女看守古墓,再无留恋,转身踏出墓门。
山间阳光洒落,他微微眯起眼,没有丝毫迟疑的离去。
离了终南山古墓,杨过孑然一身,脚下没有既定方向,只顾著漫无目的地前行,可每一步踏出,竟都不自觉地朝著襄阳而去。
风从耳畔掠过,带著南方潮湿的气息,离襄阳城越近,他心头那股莫名的情绪便越浓,是紧张,是局促,更是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他一时茫然,竟分不清这份心绪从何而来。
莫非这就是近乡情怯?
上次有这种情绪,还是十年前。
那时他远在东海之滨,日夜与海潮为伴,乍然听闻郭芙要与耶律齐成亲的消息,只觉心头一痛,如被重锤砸中。
彼时天降大雨,他不顾风雨滂沱,当即离了东海,日夜兼程往襄阳赶,一路风餐露宿,竟活活累死了三匹快马。
可真到了襄阳城外,他却没了踏入城门的勇气,独自立在郭府附近的巷陌中,望著府门往来人影,满心都是踟蹰。
后来见郭芙骑著小红马出城散心,他知晓这位郭大小姐素来鲁莽冲动,念著郭靖多年照拂之恩,生怕她在城外遇上乱兵歹人,便一路隐在暗处,默默尾随守护。
途中他几番心潮翻涌,恨不得立刻现身将人带走,可终究还是压下了冲动。
直到再也按捺不住,才鼓足勇气现身,犹豫再三才将那个问题问出口:你喜欢耶律齐么?
话一出口,他便悔得肠子都青了,只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怕极了,怕她露出鄙夷厌烦的神色,怕她觉得他荒唐可笑,更怕从她口中听到满心欢喜的肯定答案。
她没有说话,只是蹙眉看著他,那眼神仿佛再说你有毛病罢。
只是一个眼神,便已让他溃不成军。
他没勇气再等她回答,更没勇气面对任何可能的结果,只落荒而逃。
他怕她说出“关你何事”,怕她坦然承认心属耶律齐。
更怕她的沉默,本就是一种默认。
一路失魂落魄逃离,那份忐忑与酸涩,深埋心底十年,如今再赴襄阳,竟一起涌上心头。
行至离襄阳最近的小镇,天色渐晚,杨过寻了间临街客栈,在大堂角落落座,点了饭菜,只想暂且歇脚。
他独臂支著桌面,目光放空,心头依旧乱糟糟的,尚未从过往心绪中抽离。
饭菜还未上桌,便听得隔壁桌客商模样的人,凑在一起闲聊,忽而听到他们聊起了襄阳,聊起了郭家。
“半个月前,郭大侠的女婿、丐帮帮主耶律齐战死沙场,这事你们想必都听说了吧?”
“怎会没听说!耶律帮主本是前蒙古丞相之子,自父亲被害便投奔襄阳,承蒙郭大侠收留,还娶了郭大小姐,镇守襄阳十六年,忠心耿耿。”
“何止是失了女婿,听说郭大侠的千金郭大姑娘,不久前与蒙军交战,力战之后不幸被俘,已被押往蒙古大兴府,如今是生死不明啊……”
这时,客栈伙计端著饭菜快步走来,可方才落座的独臂青衫客人,早已不知去向。
桌面上静静放著一钱银子,只余下一阵穿堂风,卷过角落,空落落的,再无半分痕迹。
......
本章评论(0)
请先 登录 后发表评论
暂无评论,快来抢沙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