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她没有否认

药香在书房里停了一夜。

苏晚卿回到相府时,雨已经小了。青黛一路都没有说话,直到进了听雪院,替她解披风时,才小心看了一眼她的脸色。

“小姐,王爷最后那句话……”

“青黛。”

“奴婢什么也没听见。”

青黛立刻低头,把湿披风搭上木架。

苏晚卿坐到镜前,取下发间簪子。铜镜里的人神色如常,耳后那点红却还没有完全褪下。

她闭了闭眼。

萧烬渊问她是不是在意。

她没有回答。

不是因为不知道该如何敷衍,而是那一刻,她竟没有立刻否认。

这比任何答案都更危险。

前世她将一颗心交出去,换来的是欺骗、利用和满门鲜血。重活后,她可以与人合作,可以借势,也可以回报善意,却从未想过再把软处交到谁手里。

萧烬渊越是待她不同,她便越该清醒。

第二日,苏晚卿没有去别院。

第三日也没有。

她让周叔送去新查出的商户名录,自己留在济和堂核药。到了第四日,连青黛都看出不对:“小姐,这本账您已经看三遍了。”

“第三行还有一处错。”

“那是掌柜昨日才添的批注。”

苏晚卿指尖一顿,把账册合上。

门外恰在此时传来马蹄声。

王府的黑漆马车停在济和堂门前,程砚亲自下车,身后跟著两名抱卷宗的侍卫。

“苏姑娘,王爷让属下来请您。”

“何事?”

“严琮招了。户部那批假契据里,有一份苏家旧印。”

她神色骤然一凛:“哪一年的?”

“六年前。”

苏晚卿立刻起身。

直到坐进马车,她才发现车内放著一只暖炉,软垫也比平日厚。角落的小几上摆著清茶和一包盐渍脆梅,没有半点甜食。

程砚在车外道:“王爷说今日风冷,苏姑娘若再冻著手,会看不清旧印。”

“王爷的腿如何?”

话出口,苏晚卿才意识到自己问得太快。

程砚忍著笑:“已经能走,只是府医不许骑马。”

她没有再问,伸手合上车帘。

栖鹤别院的书房里,萧烬渊正站在舆图前。

他没有拄乌木杖,只是左腿落地时略慢。见她进门,目光先扫过她的手,确认指尖没有冻得泛白,才看向她脸上。

“苏大小姐终于肯来。”

“王爷传的是正事。”

“前几日没有正事?”

“名录已经送到。”

“本王要的是人。”

屋里静了一瞬。

程砚把卷宗放下便退了出去,还顺手带上门。

苏晚卿走到案前:“旧印在哪里?”

“你再晚半个时辰,本王便让人去济和堂抓人。”

“王爷请人的方式一向这样?”

“对旁人不必请。”

她听懂了那点区别,没有接话,只把随手带来的脆梅放到他案边。直到木碟落下,才意识到自己今日出门时,竟已经习惯替他也备一份。

萧烬渊没有继续逼她,翻开一份粮商契据。纸上印著苏家城外一处田庄的方印,印角缺了一小块,与现在库中那枚旧印完全吻合。

“这枚印六年前已经报失。”她道。

“何人经手?”

“柳氏。”

那一年父亲巡河,兄长初入军中,内宅账册全由柳氏掌管。她对外说田庄印信被管事遗失,罚了几个人,事情便不了了之。

如今这枚旧印却出现在户部伪造的军粮契据上。

严琮用它,不可能只为陷害一个商户。他是在替某条藏了多年的线补证据。

“这份契据写的是三年前,苏家以低价向北仓出售陈粮。”苏晚卿逐字看过,“可六年前报失的印,为什么会落在三年前的纸上?”

“因为有人一直留著。”

“严琮从谁手里拿到的?”

“他说是匿名送到府上。”

“他在撒谎。”

“已经用过刑。”

苏晚卿抬眼。

萧烬渊神色平静:“没死。”

她移开视线:“我不是担心他。”

“那担心谁?”

他问得像随口,却显然还记著雨夜里那句没有得到回答的话。

苏晚卿将契据压平:“王爷若还有力气问这些,看来旧伤确实无碍。”

萧烬渊低笑:“苏晚卿,你躲了本王三日。”

“我在查账。”

“账有本王难看?”

“账不会胡乱误会。”

“本王也没有胡乱。”

她指尖微紧。

萧烬渊却没有再往前逼,只把另一张纸推过来:“严琮今晨招供前,曾要一碗加了姜汁的热汤。”

“这有什么问题?”

“他平日不吃姜。”

苏晚卿看向供词。

姜汁辛辣,能遮住一些药味。严琮不是怕冷,是想借热汤服下藏在齿缝或指甲里的东西。

“他想死。”

“玄七发现得早。”

“那东西查过了吗?”

“太医院说是寻常安神散,剂量大些也只会昏睡。”

“不对。”苏晚卿道,“真想死的人不会用安神散。他想让审问暂时停下,等外面的人来救。”

她将旧印契据重新展开,忽然把自己先前查到的母亲旧信说了出来:“六年前,这枚田庄印报失前后,相府书房的北境粮道图也曾少过一夜。次日图纸原样归位,柳家的车却去过城西茶楼。”

这条线牵涉沈氏之死和苏家前世通敌案,她从未完整告诉过任何人。

萧烬渊神色一点点沉下去:“你怀疑那时便有人在为苏家伪造证据?”

“不是怀疑。”苏晚卿看著纸上那枚缺角旧印,“如今至少可以确定,他们留著苏家的印,绝不是为了贪几笔田租。”

“此事为何现在才说?”

“从前没有证据。”

“现在便信本王了?”

她安静片刻:“我只信证据。”

萧烬渊没有拆穿。若只信证据,她大可只交旧信,不必连母亲病逝那段最隐秘的疑心都说出来。

她不是忽然全然信他。

只是那道门,终于由她自己推开了一条缝。

话音刚落,院外忽然响起尖锐的示警哨。

紧接著,有侍卫疾步来报:“王爷,押严琮的偏院起火了!”

萧烬渊转身便走。

苏晚卿下意识抓住他的袖口:“你的腿……”

他停下脚步,低头看向她的手。

苏晚卿也看见了,却没有立刻松开。

萧烬渊眸色沉了沉:“这回,还不算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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