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这一次,是她自己走近他
“王爷,邹七招了。”
程砚把口供放到案上时,苏晚卿正坐在萧烬渊对面核纸行的出库册。
她已经连续五日来别院。
有时是送线索,有时只是核一页账,门房不再通报,厨房会在午时多备一副碗筷,连书房外那张原本空著的小案都添了笔墨。
谁也没有说那位置属于她。
可程砚每次抱卷宗进来,都会自然地把商账放到那边。
“两百刀桑皮纸,一百二十刀送进严琮私仓,余下八十刀去了城西宝庆印坊。”程砚道,“印坊掌柜连夜逃走,已在渡口截住。”
萧烬渊翻过口供:“印了什么?”
“苏家旧契、北仓粮票,还有几封仿苏相笔迹的书信。”
苏晚卿握笔的手停下。
一切终于扣上了。
六年前偷走粮道图、留下田庄旧印的人,早就在准备将苏家推入通敌案。严琮和岳家不过是近年接手这条线的棋子,真正布局的人藏得更深。
“书信内容呢?”她问。
“写的是苏相与北境商人私下调粮。”
“笔迹能仿几成?”
“七成。”
苏晚卿接过其中一封。
乍看确实像父亲的字,连收笔时略往右挑的习惯都仿得很像。可父亲写“粮”字时,米旁最后一点从不与右边相连,假信上却连了。
“这些信还没有用过。”她道。
“为何?”
“仿字的人只见过父亲的公文,没有见过家书,七成骗得过外人,骗不过熟悉他的人,幕后之人还在等一份更好的字样。”
萧烬渊道:“所以苏家书房里还有他们的人。”
苏晚卿想起仍未完全清干净的旧仆和旁支,眼底微冷:“我会查。”
“不是你一个人查。”
她抬眼。
“这条线已牵涉户部、礼部与宫禁。”萧烬渊将假信压在指下,“从今日起,苏家内宅你查,外面的印坊、官员和粮仓交给本王,每日消息互通,不许擅自追人。”
“王爷是在命令我?”
“是在履约。”
“契书没写每日互通。”
“可以补。”
他语气太自然,仿佛早已等著将两人的往来写得再深一层。
苏晚卿没有反对:“先抓相府的人,再补。”
两人对视片刻,竟同时从对方眼里看见一点笑意。
当日下午,苏晚卿借盘点书房旧纸,把近六年接触过父亲笔墨的下人全调到前院。她没有直接搜身,只让每个人照著旧公文誊一行字。
其中一名管纸墨的老仆写到“北仓”时,右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
青黛从他住处搜出半块宝庆印坊的墨锭。
人被悄无声息扣下,没有惊动柳氏旧党。与此同时,王府的人在印坊地窖里找到一只未完成的木匣,匣中留著苏家、安国公府和另外两家武将府邸的旧印拓样。
那老仆起初只说自己贪银,直到苏晚卿让人把六年前纸墨房的领用册摆在他面前。
“你若只为银,不会每逢父亲写家书便多领两张澄心纸。”她道,“多出的纸去了哪里?”
老仆嘴唇发抖,仍不肯开口。
苏晚卿没有用刑,只让青黛念出他幼子如今任职的粮铺,以及孙女每日去私塾的路线。
“我不会动他们。”她看著他骤然惊恐的眼睛,“但给你银的人会,宝庆印坊已经被查,你若继续闭口,他们只会以为你招了。”
老仆肩膀一下塌了。
他供出每年腊月,都会把父亲废弃的公文和试笔纸送到城西一间香烛铺,接头人从不露面,只在后门挂一盏蓝灯。
“最后一次送是什么时候?”
“三、三日前。”
也就是说,对方手中已经有了父亲最新的笔迹。
苏晚卿当即让人换掉书房所有纸墨,又故意留下一封写错日期的假信。若那封信出现在外头,内宅剩下的手便再藏不住。
这不是只针对苏家的一场局。
有人在为将来的大案准备一整批“证据”。
王府与相府的消息在一个时辰内互通,萧烬渊没有越过她去碰内宅的人,只派玄七守住香烛铺外线;苏晚卿也没有独自追查接头人,把蓝灯和纸墨去向一并交了出去。
谁都没有再强调契书。
可彼此该守哪一道门、该把后背交到哪里,已经不必多说。
傍晚,苏晚卿带著口供再次来到别院。
事情已经说完,她却没有立刻走。
萧烬渊也没有催,只让人把晚膳摆在窗边,冬日难得放晴,夕阳从院墙上慢慢退下去,雪水沿青瓦滴落,一声一声。
“今日的汤没有莲藕。”他道。
“王爷还想喝?”
“嗯。”
“那是伤药,不是常菜。”
“伤还没好。”
苏晚卿看了一眼他肩侧,衣袍下的伤口昨日已经收干,照府医的说法,再过两日便可拆布。
“王爷若想喝,可以直说。”
“本王直说了。”她被堵得无话,片刻后才道:“明日让人送来。”
“让人?”
“我来。”
话出口,两人都静了一瞬。
苏晚卿没有改口。
她从来不许任何人把自己的日程变成理所当然,可此刻答应明日再来,竟没有半点被逼迫的不适。
萧烬渊看著她,声音很低:“好。”
饭后,他从暗格里取出一只旧匣。
“宝庆印坊地窖除了拓样,还有这个。”
匣中放著一封已经发黄的奏疏副本,纸角盖著摄政王府旧印,日期同样在六年前。
苏晚卿展开,只看了开头两行,神色便僵住。那是一封替父亲辩驳的奏疏。
六年前苏承礼巡河时,曾被御史弹劾纵容河商、侵吞修堤银。萧景琰后来告诉她,是摄政王在背后授意,想借此逼苏家倒向东宫。她一直深信不疑。可这封副本上,萧烬渊逐条驳回弹劾,甚至亲自呈上河道账册,证明苏承礼清白。
“这封奏疏……”她声音发涩,“为何会在印坊?”
“有人拿去仿本王的印。”
“王爷六年前便帮过苏家?”
萧烬渊目光落在她骤然失色的脸上:“苏相无罪,本王只是据实上奏。”只是据实。与前世后来每一次不动声色的维护,一模一样。
苏晚卿指尖慢慢收紧,纸页在掌中发出轻响。记忆里,萧景琰温柔笃定的声音忽然变得刺耳。他说,皇叔恨苏家不肯归顺,早晚会置你父兄于死地。
可若从六年前开始,那些话便已经是假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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