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旧人证词

他们从水道另一端逃出时,天已蒙蒙亮。

秦六的妻女被送往安全处,秦六却始终抱著那块铜牌不松手。他说那是当年领他进账房的青衣男人留下的,男人临走前曾警告他,若敢把看见的说出去,苏家所有人都会陪他一起死。

“那个人叫什么?”苏晚卿问。

秦六摇头:“不知道。他只自称沈先生。”

萧烬渊听到这个称呼,神色微变。

“王爷认识?”

“六年前,北境有一名失踪的军需官,也叫沈先生。”

苏晚卿心口一沉:“北狄?”

“目前只能说,行事方式相似。”

她没有追问。萧烬渊习惯在没有证据时不下结论,这一点和萧景琰截然不同。前世她曾以为那是他的冷漠,如今才发现,真正的谨慎从来不会拿一句猜测去定一个人的生死。

回府后,她把母亲留下的信件全部铺在桌上。信中提到的“北风”“旧桥”“三更灯”,与铜牌上的莲花逐一对应。她将纸页拼接,终于在一封被水泡过的信背面看见一行淡墨。

苏家账房,不是火起之处,是接头之处。

这句话让她半晌没有动。

她抬手按住胸口,那里跳得又重又快。不是害怕,而是终于摸到了一条足以把旧日谎言撕开的线。

她没有再说话。

她只把那张纸又看了一遍。

母亲早就知道账房有问题,却没有告诉父亲。或者说,她还没来得及告诉。

“小姐,王爷派人送来一名证人。”青栀低声道。

门外站著个四十多岁的妇人,眉眼间带著常年风霜。她自称周氏,是当年苏府针线房的管事。六年前那场火,她曾在后院看见柳氏身边的丫鬟与青衣男人争执。

“那丫鬟说,二夫人答应给他一份苏家族谱。”周氏道,“男人却说,族谱只是添头,他要的是大小姐母亲留下的那张边关图。”

苏晚卿指尖一凉。

她母亲遗物中那张缺角旧地图,竟然早就在别人眼里。

“后来呢?”

“后来男人说,等太子登位,苏家自然不会再有活口。”

屋里静得只剩炭火爆裂声。

苏晚卿缓缓抬头:“你确定是太子?”

周氏咬牙:“他提过一句‘殿下’,还说殿下答应过,会给二夫人一个贵妃之位。”

她还记得那一夜,柳氏曾在廊下低声问过一句:“若苏家真要倒,怜月可还能入东宫?”那时她只当是庶母疼女心切,如今才明白,柳氏或许早已知晓苏怜月不是寻常出身,只是舍不得放下那份可以换来荣华的承诺。

苏晚卿让周氏把当年的原话再说一遍,自己则让青栀立刻去查柳氏娘家近十年的往来账。若柳氏真的参与过这场交易,她必然在某个年份突然收到一笔不属于苏家的银子。

萧烬渊听完,吩咐程砚:“查北境商队入京记录,重点看柳氏娘家附近的驿站。”

“王爷,”苏晚卿道,“这会不会太快暴露?”

“查案不等于动手。”

“若查到呢?”

“再决定什么时候动手。”

她看著他,忽然觉得两人之间的默契已经不再需要解释。她只说出一半,他便能接住剩下的一半。

柳氏想做贵妃,苏怜月想做太子妃。前世所有看似顺理成章的野心,在这一刻终于露出锋利的边角。

萧烬渊从门外走进来,肩伤已经重新包扎,脸色比昨日更白。

“证词记下了吗?”

“记下了。”

“周氏暂时留在王府。”

苏晚卿看他:“王爷怕她被灭口?”

“怕她活得太久,被人盯上。”

周氏攥紧衣角:“大小姐,您若真要查那张边关图,别去问二夫人。她当年听见男人说图在夫人手里,脸色比死人还白。”

“她知道图在哪里?”

“她不知道,可她知道夫人最后见过谁。”

“谁?”

周氏抬起头:“一个来府里送药的僧人。那僧人没有留下法号,只在夫人院外站了很久。后来夫人便把所有贴身信件都烧掉了。”

苏晚卿眸光一动:“送药的僧人去了哪座寺?”

“城外的清梵寺。”

这个名字与暗格钥匙上的“西”字再次重合。她立刻让青栀准备车马,却被萧烬渊按住桌上的地图。

“今日不去。”

“为什么?”

“周氏的消息刚送出来,盯著她的人很快便会知道。”

“那就让他们以为我们没听见。”

萧烬渊看著她,唇角略微一动:“你如今设局,已经会拿自己做诱饵。”

“王爷不是总说,查案不是审判?”

“本王还说过,别把自己放在最危险的位置。”

她盯著他片刻,忽然把清梵寺的名字写在另一张纸上:“那便让别人去。”

当夜,程砚带人乔装出城。苏晚卿留在王府,第一次没有急著亲自冲到线索最前面。她知道这不是退缩,而是把自己的命也纳入了布局。

萧烬渊从窗外看见她安静整理证据,低声道:“你学会等了。”

“王爷不喜欢我等?”

“本王喜欢你活著。”

苏晚卿垂下眼,将这句话连同那张清梵寺的纸一起收进匣中。匣盖合拢时,她听见自己的心跳,比炭火爆裂声更清楚。

她看著他肩上的绷带:“你伤口裂开了。”

“不碍事。”

“王爷每次说不碍事,最后都要让我替你收拾。”

他眉梢微抬:“你可以不收拾。”

苏晚卿拿起药瓶,走到他面前:“脱衣。”

萧烬渊眸色一深。

她才意识到话有歧义,耳根微热,却没有退:“我是说外袍。”

“本王知道。”

他说得太平静,反而让她更加不自在。

她拆开绷带,伤口果然又渗出血。萧烬渊始终没有动,只在她低头时,忽然道:“苏晚卿,前世你是不是也见过这朵莲花?”

她的手停住。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起她不肯说的前世。

“见过。”她没有否认,“在苏家被烧毁的那一夜。”

萧烬渊眸底最后一丝温度沉了下去:“那便说明,火里的人不止一个。”

窗外的雨忽然急了一阵,细碎水声打在廊下青砖上。苏晚卿替他重新缠好绷带,指尖却没有立刻收回。她想起前世火场外那一闪而过的青色衣角,也想起自己扑向父亲时,曾有人从身后死死拽住她。那只手很冷,虎口有一道新伤。后来她一直以为,那是押她离开的禁军。

可萧烬渊此刻垂在膝上的右手,虎口处恰有一道淡白旧痕。

她没有问。他也没有解释。两个人隔著一盏将熄的灯沉默著,像是都听见了某段被掩埋多年的旧事,正在黑暗里一点一点翻身。

而她忽然明白,前世她看见的那场大火,也许只是别人故意让她看见的第一层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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