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什么是“泡劳”
第52章 什么是“泡劳”“那位许东家,是个妙人。”一直没言语的海兰多老夫人忽然说了这么一句。
“哎?老夫人为何这样说?”福暖不解。
“这横曲有大半是他的棚摊,他赁给做不同营生的小贩,才刚与你搭话的那老汉,做的?爊?肉,我闻著似乎有药材香,是中原的吃法?”
“你瞧,前头有卖炊饼也有胡饼,还有卖风干肉的,我瞧著,那一挂风干肉里头,还有马肉。”
“更有沽葡萄酒马奶酒的,也有做酸浆,更有从中原来的紫苏饮、五香饮……”
海兰多如数家珍。
“这一路走进横曲,就没发觉两家完全一样的吃食摊,卖得吃食不重样,却又兼顾著不同食客的口味。”
“大家都能挣银钱,难怪都和和气气的,自成一方小天地啊。”
“想来每赁出去一处棚摊,那许东家都是有考量的。”
福暖越听心头越震撼,她呆呆地看著海兰多老夫人,没想到老夫人这般心细入微,这般有见地。
“福暖受教了。”她缓缓点头,“老夫人这般提点,我算是想明白了,缘何许东家赁给我的这处棚摊空置了这么久。”
“不是没人想赁,他是在筛选著进横曲做营生的每一户小贩。”
“许东家是个妙人,你也聪慧,不错,一点即通。”海兰多老夫人侧头看一眼福暖,说道,“难怪满盆总念叨,他阿妹是你们全家最机灵的一个。”
福暖原以为这位突厥老夫人,只是一位手艺不凡的牧人,这大半晌相处下来,福暖觉著,应是位“有故事”的老夫人。
她厚著脸皮挪近两步,随口问道:“老夫人,您真是见多识广啊!先前听我阿耶和阿兄说,您有好些年都没往西州城来,更遑论去中原。”
“您是如何晓得中原的紫苏饮、五香饮的?”
“噢,这个嘛……”海兰多顿了顿,脸上无甚波澜,“我娶过三位夫郎,一个是粟特人,一个高昌人,还有一个是中原人。”
“嘶……”
福暖狠狠抽一口气,娶过……三位夫郎?还是各有特色的!
吾辈楷模啊!
“粟特夫郎是那空中翱翔的鹰,生性自在,飞得远,穿梭于不同天地之间,后来他说要跑商,我便放他走了。”
“高昌夫郎嘛,像草原里驰骋的骏马,那脾性,烈得很,总与我吵嘴,最后我给了他几头羊,分道扬镳,往后各自嫁娶,各不相干。”
“我最喜的还是我的中原夫郎,他是那鸿雁,有礼序,知时节,他总爱与我讲中原的一切,中原的山,中原的水,对了,还有我不曾见过的海。”
“可惜他命也短,没能陪我多活几载,早早地病故了。”
就这么三言两语,海兰多老夫人用平淡的口吻,说著自己的大半生。
福暖咽了咽口水,还想厚著脸皮深入问问,老夫人似乎看出来她的意图,睨她一眼:“小孩子家家的,没嫁娶呢,少打听这些。”
“嘿嘿,我以后不嫁人,要自己做买卖,自己立女户的。”福暖笑眯眯地说著,“您就给我多说些,说不定哪天我也娶上三个夫郎。”
“你这小娘子,还真是……一点儿也不像中原女子。”老夫人说著,“你这脾性,倒是与我投缘。”
而后,她扬了扬手,继续道:“前头似乎有一家是卖‘泡劳’的,我们边吃边说。”
“泡劳?吃的?”福暖快步跟了上去,饶是她有上辈子的记忆,思来想去,也没找出记忆中有一道唤做“泡劳”的吃食。
这辈子亦然,生活在中原洛州,更没听闻过。
“泡劳”这个名儿,一听就知道不是中原吃食。
“泡劳你没吃过?”老夫人的脚步顿了顿,“也对,中原没有这吃食。”
“稻米晓得吧?你们中原有,西州也有不少。”
海兰多老夫人开始絮絮叨叨地说了起来。
“西州四处不光有草场河谷,更有可农耕的绿洲,能种稻。”
“泡劳便是用西州绿洲里头,种出来的稻米,与羊肉、芜菁块还有羊油一起焖出来的米饭。”
“配菜也不用多,下些粗盐和生的浑提葱调味即可。”
“若有葡萄干,也能下一把香甜的葡萄干,滋味更好。”
福暖越听眼睛越亮:“这不就是手抓饭吗?不对,应是手抓饭的祖宗!”
海兰多老夫人没听见福暖小声嘟囔的那句“手抓饭”,她闻著香气,一路往前走:“不过稻米价贵,也不晓得这处卖的,有没有混了粟米。”
“泡劳”那家棚摊在横曲靠里的拐角处,还没走到跟前,福暖就闻见了味儿,羊油炝锅的荤香混著一股焦甜的葱香,浓得化不开。
棚子比旁的摊子宽出足足一大半,前头没搁矮案桌,只铺了几张洗得发白的旧毡毯在地上。
正中一口大铁锅,锅口足有半臂深,底下架著粗柴,火苗蹿得老高,舔著锅底。
掌勺的是个中年汉子,卷发深目,鼻梁高挺,一看就是粟特人。
他赤著两条胳膊,胳膊上汗津津的,油光锃亮,手里攥著一把长柄铁铲,在锅里翻搅著,嘴里还不时吆喝几句粟特话,听著像是在跟旁边帮手的婆娘交代什么。
锅里的动静比棚子外头还热闹。
“这是,这泡劳就搁在摊子前先做呀?”福暖惊诧极了。
“现做现吃才好。”海兰多老夫人目不转睛地盯著那大锅看。
“滋啦!滋啦!”
只见那汉子挖了两大坨羊油,甩到锅底化开,再将那切得粗粗的浑提葱倒进去里头,长铲一翻,焦香猛地炸开来。
紧接著,大块大块的羊肉下锅,全是带著骨头的腿肉,肉块在锅底摊平,贴著滚烫的铁面,一面煎得焦褐,翻个面儿,再煎另一面。
肉香混著油香,往人的鼻子里猛灌。
那滋啦声,炸炸声,怎么听怎么悦耳。
福暖站在棚子外头,使劲嗅了两口,眼睛都直了,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了起来。
“羊肉煸出油了,该下芜菁块了。”海兰多老夫人就站在福暖身侧,盯著那大锅,没忍住说道。
果然,那粟特汉子拿铲子把肉拨到一边,从旁边一只大陶盆里抓出切好的芜菁块,青黄色的,倒进锅里的羊油中,跟肉块一起翻炒。
芜菁块裹上油,颜色从浅浅的青黄色变成金黄色,边角微微焦,香气里多了几分清甜。
“加水。”海兰多又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给福暖“讲课”。
那汉子拎起一只大铜壶,往锅里注水。
水估摸著是温的,倒进去不激油,只“咕嘟咕嘟咕嘟”几声,锅里的滚油和肉汤混在一处,浮起一层浅琥珀色的油花。
他拿铲子搅了搅,盖上锅盖,火没减,锅盖边缘“噗噗”地往外冒气,带著羊肉和浑提葱的香气。
约莫焖了小半刻,那汉子掀开锅盖。
锅里的肉汤已经收了些,肉块半露在汤面上,芜菁块沉在底下,吸饱了油和汤,看著油汪汪的。
他从另一只陶盆里捧出泡好的稻米,微微发胀,一把一把地撒进锅里。
米粒落在肉块上头,不翻不搅,就那么铺著。
“盖上。”海兰多低声说,“小火。”
那汉子把锅盖重新扣上,又拿湿布巾沿著锅沿捂了一圈,封住缝隙。
灶膛里的骆驼粪草干抽出来几饼,只留最小的火煨著,锅盖底下传来细碎的“咕嘟”声,闷闷的响,像是米饭在肉汤里慢慢吸饱了肉汁。
棚子里等著的人不少。
地上那几张旧毡毯上坐了七八个,有穿短褐的商贩,有裹著头巾的胡人。
还有一个看著像送信驿卒的人,穿著的长靴上还沾著泥,想来是等著吃上这么一碗香喷喷的“泡劳”,继续赶路去。
锅盖缝隙里飘出来的香气一阵阵的,羊肉的脂香、葱香、米香,不住地往外涌,把整个拐角都熏透了。
福暖站在棚子外头,忽然觉得脚底下踩著的夯土都是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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