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贵，但好吃

第53章 贵，但好吃又过了小半刻，那汉子终于掀开锅盖。

热气“腾”地涌上来，白茫茫的一片，散开后，锅里是一整片油亮亮的米饭，米粒颗颗分明，吸足了肉汤，泛著浅褐的油光。

那汉子又抓了一大把粗盐撒进去，而后撒了一把葡萄干，铺在最上边那层，颜色可好看了。

肉块埋在米里，芜菁块也埋在米里，葡萄干嵌在米粒之间，圆鼓鼓的。

那汉子拿铲子从锅底一铲，翻上来，米粒和肉块混在一处，油光锃亮。

旁边帮手的婆娘递过一只大木盘，汉子把饭盛进去，堆得小山似的，又铲了几块带骨的羊肉搁在顶上。

“泡劳！泡劳！”汉子扯著嗓子吆喝了一声。

毡毯上坐著的那些人纷纷起身，掏钱的掏钱，接木盘的接木盘，都迫不及待地，想要吃上一盘刚出锅的“泡劳”。

有胡人接过那堆成小山的木盘，从腰间摸出小刀，割一块肉，抓一把饭。

像不怕烫似的，拿手撮起，“呼呼”地吹几口气，囫囵送进嘴里。

边上，那驿卒也席地而坐，撮了一团饭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眯起眼，仰头长出了一口气，像吃了一口好酒。

“那米，似乎不是纯稻米。”福暖踮著脚往那木盘里看了一眼，小声对海兰多说，“掺了粟米，黄的白的混著，可吃著看不出来，都吸了油。”

“西州稻米贵，泡劳又费米，不掺粟米，一碗要卖你百八十文。”海兰多说。

“你瞧那店家，一盘泡劳搁了半斤羊肉，稻米少说两合，葡萄干更是贵价货。”

“他那一锅，本钱不小。”

“走，我们也买一盘尝尝！”

海兰多老夫人说著，就要往前去。

福暖猛地扯住她手腕：“老夫人！那泡劳肯定很贵，真，真要买啊？”

“买来尝尝！不用你花银钱，我来买。”老夫人挑眉说道。

“啊，那多不好，还是我来买，说好了这两日我陪著您在西州城好好逛逛的。”

虽说福暖有些肉疼，可老夫人是她家的贵客，一盘“泡劳”而已，她老人家想吃，买就是了。

老夫人想了想，也成，走的时候，给福暖小娘子送点稀罕物件答谢金家，故而点点头，默许了。

“店家，这‘泡劳’多少钱一盘？”福暖上前问道。

“六十五文一盘。”那粟特店家用铲子拨了拨锅里金灿灿的米和肉，“小娘子可别觉著贵，我这一盘，可都是实打实的肉和米。”

“那要一盘在这儿吃，再来一盘，劳烦您用油纸包给我裹好，我带走。”靠近那口大锅，闻著那愈发诱人的香气，福暖不肉疼了。

六十五文吃这一盘，有羊肉有葡萄干，更重要的是还有稻米，值当！

“好嘞！两份泡劳，小娘子，带走那份我等会儿再给你包，这泡劳要吃热乎的。”店家接过福暖递过去的小角碎银，掂了掂，忙舀了一座“泡劳”小山。

海兰多老夫人左看看右瞧瞧，这家棚摊似乎没有勺子？

再看福暖，应是不习惯用手撮著吃的，遂跑到隔壁摊子，给了一个铜板，借用了两个木勺。

“觉得不够味，自己去添咸盐啊！”店家见福暖面生，又朝著她提醒一句，指了指摊子一旁，那长案上的小陶罐，示意那头有盐。

“哎，多谢多谢。”

旧毡毯坐满了人，海兰多老夫人不知从哪处又借来两张小杌子，同福暖一起，坐到棚摊最外，临著外头横曲那一侧，大快朵颐起来。

舀一勺泡劳送进嘴里，福暖和老夫人齐声发出喟叹。

“唔……好香的稻米饭！”

入口米饭油润，咸香打底，羊脂的香气和羊肉的鲜味已经煮进米饭中，芜菁的清甜解腻，葡萄干甜丝丝的，让这一口米饭染上果子香。

这两样刚好中和了油脂，让人觉得醇厚中带著清爽。

“来，这块肉多，你吃。”老夫人将那块大肉拨到福暖跟前，“我年岁大了，吃多了肉腹胃胀得慌。”

不等福暖拒绝，老夫人拿起那块小的羊肉嚼了起来。

“嘿嘿，多谢老夫人。”福暖学著她，徒手抓起那块大羊肉露出的小截羊骨，啃了起来。

羊肉炖得酥软多汁，肉香浓郁，肥而不腻，一点膻味也没有，还带著清甜，那股子清甜，想来是一开始炒的浑提葱渗进去的。

一口羊肉一口饭，米的油香、芜菁块和葡萄干的甜、羊肉的鲜，层层叠加，让人觉得回味绵长啊。

吃得差不多，福暖掰著手指头算：“稻米、羊肉、芜菁、葡萄干、羊油、柴火、人工、棚摊赁钱……”

“六十五文一盘，怕是赚不了几个钱。”

“那他还卖啊？”

“他挣的是量。”海兰多老夫人指了指棚子后头，“你瞧瞧他那口大锅，一锅能出三四十碗。”

“粟特商团过路，一队几十号人，坐下来一人一盘，一锅就空了。”

“他一日焖四五锅，不比你的手抓饼少挣。”

正说著，棚子那头又来了几个人，看打扮像是驿舍里刚卸完货的商队。

为首的是个高昌模样的中年人，冲著那粟特汉子喊了一声：“阿史那，两盘泡劳，另外多加两斤羊肉，再来一碟浑提葱，要生的！”

“哎！”汉子应了一声，铲子往锅里一插，又去舀米饭。

棚子里的人来来去去，毡毯上换了一拨人，又坐满了。

横曲里别的摊子也热闹著，各有各的香气，各有各的客人，混在一处，热腾腾地往横曲两头涌。

福暖接过油纸包好的那份“泡劳”，在海兰多老夫人狐疑的目光下“嘿嘿”一笑，说道：“这份带回家去，给我阿耶阿娘和阿兄也尝尝。”

“到了西州城好些时日了，他们鲜少尝过地道的吃食呢。”

海兰多老夫人了然，点点头，不再多说什么。

接下来两日，福暖果真带著她把西州城逛了个遍。

临走前一晚，一家子在院里吃晡食。

吃过了晡食，秦五娘又将那些置办好的物什，明日让老夫人和金满盆带走的，全都捆好。

能搁进筐子里的搁进筐子，不能的，都用麻绳捆结实了。

瞧著肉铺子生意不错，眼下银钱宽松了些，金满盆打算再跑一趟交河县，将老夫人送回去，也好再赶一批羊过来。

借著月光的亮，坐在院子一角的老夫人把福暖叫到跟前，从腰间摸出一块小小的绿松石，用皮绳串著的，递过去。

“拿著，见面礼。”

福暖看著那块绿松石，石头不大，可颜色很正，泛著瓷蓝色的光。

她抬头看了看秦五娘，又看了看金大勇，秦五娘微微点头，福暖才双手接过来，认认真真地鞠了一躬：“多谢老夫人。”

“别叫老夫人了。”海兰多看著她，灰蓝色的眼睛里映著灶房的灯火，“我这一辈子，没养过闺女，就两个儿郎，都是糙汉子。”

“你阿耶算徒弟，你阿兄算徒孙，都是汉子。”

她顿了顿，伸手摸了摸福暖的头顶。

“福暖你这小娘子，与我投缘，不嫌弃的话，喊我一声阿婆吧。”

福暖一愣，抬头看著海兰多那张晒得黑红的脸。

不光是福暖，金家其他人都定住了。

福暖也不忸怩，大大方方地喊了一声：“阿婆。”

“哎，好孩子。”海兰多应了一声，声音低低的，“明岁春夏，羊群转回河谷，你们一家子都来。”

“让你看看阿婆的羊群，成百上千头，可肥多。”

“一定去。”福暖使劲点头。

金大勇和金满盆在旁边笑著，秦五娘端著没洗好的碗，也笑著。

“师傅，我们都能去啊？”金大勇憨笑著。

海兰多看了他一眼：“都来，我的羊群不怕人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