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走方铃医

第65章 走方铃医秦五娘侧著身子躺在土炕上,右肩朝上,蜷著不动,脸色比方才好了一些,可额角的汗还没干。

不等福暖和康缇开口,她转过头,眼神扫过离著正屋房门外几步,围著的,一个个面色焦灼的邻舍好友们。

“福暖,阿娘歇一会儿就好,无事的,你赶紧去南市吧,别耽误了出摊。”

“康缇阿妹,摊子那头,还有我们家福暖,今日要劳烦你多看顾些,辛苦了。”

秦五娘的声音有些断续,但能让人听清,她不放心地安排著。

“李兄弟,阿石,你们且去送货,我这头无事的,方心。”

“阿傀,镇安,你们也快去上值,别去晚了,让上峰同僚们瞧见不好。”

“阿娘!”福暖忽然拔高了声音,眼泪不住地往下掉,“阿娘,我,我,面摊不开了,我带您去寻医工,去治病……”

“呜呜呜,我,面摊哪有您重要啊,银钱哪有您重要啊……”

福暖忍不住哭了出来。

她想起上辈子爷爷奶奶相继病逝的情景,那股子可怕的无力感袭来,让她忍不住发冷,颤抖。

“哎哟,莫慌莫慌,都莫要慌,越慌越乱!”

“福暖侄女儿,你也莫要哭。”

站在门外的李麻子高声安抚道:“眼下我便去两边城门送货,从东门往西门去的路过刚好路过西市,我绕到肉铺子,同金兄和满盆侄儿说一声。”

“想来金兄会赶回来。”

“对对对,福暖你这面摊才开几日,今日还要交货,那一百只豆渣团子都做好了。”张傀插了一句,继续道,“金兄归家前,我喊蕊娘和喜儿过来陪著秦嫂子。”

“哎,这样好,让蕊娘和喜儿过来搭把手。”康缇赞同点头。

“可我阿娘的肩膀不能再耽搁了,我要去寻医工。”福暖这会儿已冷静下来,止了泪,不提出摊的事儿,她只想阿娘的身子骨好好的。

“福暖侄女儿,这个你也莫要忧心。”李麻子语气笃定地说著,“才刚叔没说完呢,你李叔认识一位走方铃医,他医术不俗。”

“等会儿叔顺道,去他家交代一声,让你阿娘搁家里头安心等铃医变成。”

“可真?”闻言福暖猛地回身往房门处走几步,朝著李麻子确认,“那位走方铃医,医术真的不俗?”

“你李叔还能骗你不成?”李麻子摆摆手,“不说了,李叔先去,别耽搁工夫。”

“东家婶子,东家阿姊,我也先去州衙送货,送好了便到摊子上。”阿石也忙说一句,见福暖点头,她忙跑出院子,推著板车走了。

张傀招呼一声,说先回家去,同蕊娘和喜儿嘱咐几句。

孔镇安则说,今日他先帮著阿娘和福暖阿妹拉了车到南市去,他再去州衙,康缇点点头,让他先去将物什搬上车,用麻绳捆好扎好。

“好了,别耽搁了,你们各去忙各的。”秦五娘见状,忍著疼朝著福暖和康缇摇了摇手。

“我去舀些热水,拿块干净布巾,给您热敷一下。”福暖回身,在炕边坐下,细细地叮嘱著。

“那走方铃医来之前,阿娘您别再乱按自个儿的肩头了,等人到了,给您瞧过是怎么回事,对症下药。”

“哎,晓得了,你快去忙,同你康缇婶婶先去南市,先忙好摊子的事儿,阿娘无事的。”

“歇歇就好。”

秦五娘又催了一句。

“阿娘,不许再说这一句了,歇是歇不好的,铺子或是摊子,又或是银钱,都不及您的身子骨紧要。”

张家那头,蕊娘和喜儿刚起身不久,听见张傀的话,胡乱洗漱后,著急忙慌赶到金家这头,连朝食都没吃。

蕊娘听了康缇的话,比划了几下,示意她们安心去出摊,秦阿姊这头有她看顾著,不会出岔子的。

喜儿拧著眉头,那张日渐圆润的小脸眼下全是担忧:“阿姊,您放心,我会好好照顾秦伯娘的,我能给她敷热布巾。”

“阿姊多谢喜儿。”福暖弯下腰,揉了揉喜儿的发顶,又道,“灶房里有团子和乌豆浆,你跟你阿娘记得吃些,别饿著了。”

……

福暖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安乐坊,约莫大半个时辰后,金大勇踉跄地扑进家门,靸著的布鞋跑掉了一只,跑得一脸的汗珠子。

可不是热的,是吓出来一身冷汗。

他家五娘身子骨向来康健,嫁给他这么些年,除了生下满盆和福暖那会儿坐月子,从来没因著身子不舒坦,在榻上躺过。

“五娘?五娘哎?你如何了?”金大勇的叫唤声少了寻常的中气,几步跑到正屋门前,蕊娘和喜儿便迎了出来。

“金伯。”喜儿先小声喊人,伸出小手在嘴上做了个“嘘”的动作,“伯娘眯著了,您小点儿声。”

蕊娘也跟著点点头,示意他手脚轻些,别将人给吵醒了。

“哎哎哎,多谢啊,多谢你们帮著照看五娘。”金大勇压著嗓子说著,而后蹑手蹑脚地进了屋。

走到炕边,只见秦五娘睡著了也不安稳,秀眉微微蹙著,平躺著,右侧臂膀下,垫了一块叠了三四层的褥子,想来是她疼,蕊娘特意给她垫高了,能缓一缓。

看著自家婆娘煞白的脸色,杀猪见血从来不眨眼的金大勇,腿都软了。

半跪半趴在炕边,想说话又怕吵著秦五娘,那手啊,抖个不停。

就在金大勇在心里头求遍了天上各路神仙的时候……

“叮铃,叮铃,叮铃。”

安乐坊东曲响起一阵“虎撑”的声音,还伴著几声吆喝,蕊娘牵著喜儿的手,忙打开小院的门。

只见一“走方铃医”一手拿招牌幌子,一手摇“虎撑”往这头走来。

那叮铃作响的“虎撑”举得有他肩头高,蕊娘瞧见心头一喜,朝著那铃医连连挥手,喜儿也帮著喊道:“这处!医工,这处!”

民间的“走方铃医”,与那药铺子里坐堂的医工不同,寻常是边走边吆喝,走到哪儿治到哪儿,铃声一响,周遭的人家便知晓是铃医来了。

铃医摇铃的高度也是有规矩的。

“虎撑”举到胸前是“新手”,与肩平齐是医术较高,举过头顶则是身怀绝技。

他们瞧病要价不高,与铺子里坐堂的医工开一道方子动则百文不同,适合寻常有个头昏脑热的小百姓。

金大勇从自家院墙探出个头,瞧见那铃医走得悠哉悠哉,暗骂一句后翻墙跳出,几步跑向前,将那干瘪老头子整个人扛起。

直愣愣地扛回自家院里。

“哎哟喂!慢些慢些!”

“颠死老夫了!”

“你就是金家的?”

那老头子铃医被金大勇扛回自家,双脚一沾地儿,站在那儿直打晃。

“是的,对不住您了,我婆娘那肩头疼得著实厉害,才不得已将您扛了回来。”金大勇忙道歉。

铃医将手里的幌子和虎撑搁下,扯了扯挂在肩头的医箱,目光穿过金大勇那墙一般的身影,往炕上看。

“便是那妇人?”

“哎,对对对,您快请进,给我婆娘瞧瞧。”金大勇忙往边上让了让。

“走吧,李麻子给老夫念叨了好几句,说这是他亲阿兄的家,病倒的是他亲嫂嫂,让老夫一定将人给看好咯。”

那老头子铃医边说著,边快步进了屋内。

将秦五娘唤醒后,铃医仔细地问了问她的病症。

何时开始疼的,具体疼的是哪些位置,疼的程度如何,问过后,又让秦五娘坐起来,试著动一动右边膀子。

“你这是肩痹。”

“积劳成疾,右肩劳损太过了,得歇,得养。”

“再一个,你可是平日里忧思过重?瞧著气色也不好。”

铃医辨著症,想了想,又添一句:“老夫能给你开个简方,去抓些药回来熬了吃,余下的,只一个字,歇。”

“那个,您能否给我开些贴的药膏,能让肩头快些好的,或是……针灸?活血化淤?”秦五娘问道。

那写著简方的老头子铃医,手一顿,脸上神色“唰”地黑了:“不会。我若会那针砭之术,能当铃医?早去坐堂了!”

“给,简方,看症五十文。”

老头子铃医将那粗纸塞给金大勇,大抵是……症就这么看完了?

“对咯,你想药敷,那煎过药的药渣,趁著还热,拿来敷一敷也是可以的。”

“再一个,西州城里独一家的那药行,里头坐堂的医工也就那样,针砭之术不大行。”

“别怪我没提醒你们,想要寻针砭之术好的医工,大多是官爷府里头的府医。”

铃医说完,接过金大勇递给他的银钱,拿起门边的幌子和虎撑,边摇著,边吆喝,出了金家院门。

“中原陈氏,专治疑难,妙手回春!”

随著吆喝声的飘远,金大勇看了看那张简方,他不认识几个字,可蕊娘认得。

“独活,桑寄生。”

两种药材,还真是简方,简得不能再简了。

金大勇攥著那张粗纸,与秦五娘嘱咐两句“好生歇著,别挪动”,又朝著蕊娘和喜儿拜托几句,急冲冲地跑出门,抓药去了。

注:

1、走方铃医:游医,赤脚医生,他们手摇“虎撑”(串铃)走街串巷,是唐代基层医疗的重要力量。

2、虎撑:古代走方郎中行医时摇的响铃,用来标志身份、招揽病患。相传药王孙思邈上山采药时,用铜环撑开老虎嘴巴取出卡喉异物,后来郎中便用这种铃铛作为行医标志,在古代,游走乡间时摇铃通知百姓有郎中经过,是一种“医不叩门”的传统。

3、关于古代小百姓生病了怎么办?

家境不富裕的,大多靠硬生生地熬。小病通常硬扛,实在扛不住才去求医。

扛不过去,就会找土郎中、用偏方,或者求助巫术和符水。

走街串巷的铃医和乡间郎中是农村主要医疗来源,他们掌握一些单方验方,比如用葱姜豆豉汤治风寒感冒、用艾叶花椒汤缓解寒湿关节痛。

在缺医少药的地方,生病常被认为是鬼神作祟,求神拜佛、喝符水成为最后的选择。

也会有官方的慈善机构?。

历代朝廷设过一些慈善医疗机构,比如北宋王安石首创的“太医局熟药所”,类似平价药店;明朝朱元璋设立的“惠民药局”,给穷人免费治病或提供廉价药。

但这些机构覆盖有限,往往是杯水车薪。??

唐朝有寺院僧医,他们兼具医术和慈悲之心。

唐代寺院普遍设“悲田坊”救济贫病,僧医行医非常普遍。(唐代寺院还有别的功能,很有趣,后文出现了再跟大家伙儿唠)

对于积劳成疾的贫苦百姓,寺院往往是最后的依靠。僧医可能会施以汤药,或配合佛教咒愿来治疗,也可能减免费用。

古代看病很贵,诊金药费对普通家庭是沉重负担,在唐朝,药材均价约是粮食的二十倍。

键盘操作:← 上一章 → 下一章 Enter 自动滚动 Esc 停止

本章评论(0)

请先 登录 后发表评论

暂无评论,快来抢沙发~

背景
字体
默认
宋体
字号
18
翻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