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说亲?说个屁!

第75章 说亲?说个屁!李麻子将金二力和葵娘带到南市横曲街口那处,给他们指明了方向后,说往另一头走一趟。

要去买些吃食,喊上张傀一家子,孔镇安和康缇,今晚几家人一起吃晡食,聚一聚。

李麻子再去金家肉铺一趟,肉铺虽说打烊了,可金大勇和金满盆还在后院那处忙著,原因无他,金满盆今早刚从交河县那头赶回西州城。

带回来十头肥腴的羯羊呢。

给羯羊们安顿好,还得喂饱它们,父子二人好多功夫要做呢。

金二力和葵娘推著板车继续往横曲里走,他们不知道的是,这会儿的福暖面摊前头,正“吵”得不可开交。

棚子外,站著个婆子。

穿一身红绿相间的绸衫,手里攥著一条红帕子,头上插著一根银簪子,脸上抹著厚厚的粉,一张嘴,嘴角的脂粉就扑簌簌地往下掉。

嗓门儿不大,可那七拐八弯的腔调,啧啧啧,拿捏得恰到好处,不高不低,恰好让横曲半条巷子都听见。

“金家小娘子,你也是个能干的,阿婆我走南闯北说了几十年的媒,头一回见著你这样标致又能干的小娘子。”

媒婆笑眯眯的,语气不急不缓,那嘴皮子一张一合,秃噜出来的,句句好听。

“我这侄儿钱阿贵,人老实,勤快,家里虽说不算大富,可羊汤摊子开了十来年,在西州城也是稳稳当当的营生。”

“你两个若结了亲,那可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她说著,拿红帕子掩了掩嘴,笑吟吟地看了一眼身后。

钱阿贵站在她后头,半垂著头,两只手绞在身前,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只鹌鹑。

钱阿贵今日本不想来的,说媒的事儿嘛,交给他阿娘和媒婆,他一个汉子,亲自求上门,多不合适。

可他阿娘说了,让他一起来,才显得更重视这桩亲事。

福暖站在灶房门口,愣了一息才反应过来这婆子是来干什么的。

好家伙!

那贼眉鼠眼,偷学她手艺的男子,竟打上结亲的主意?

当她金福暖瞎,还是当她金福暖蠢?

“咣锵!”

“砰,咚!”

福暖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搁,拿布巾擦了擦手,还没来得及开口,秦五娘已经从棚子角上站起来了。

还把坐著的那张杌子踢翻了,发出一阵闷响。

“这位阿婆。”秦五娘走出来,挡在福暖前头,“我家闺女还小,不急著说亲,您请回吧。”

“哎哟,您就是金家嫂子啊,呵呵呵,长得真好看!小娘子跟您长得像,水灵灵的。”

媒婆拿帕子甩了甩,笑得更和气了:“金家嫂子,话不是这么说,十七八岁的小娘子,搁中原都当娘了,还小?”

“再说了,我这不是来逼你,是来给你家送喜的。”

“钱家阿贵,人老实,能干活,家里就他一个独子,日后羊汤摊子都是他的。”

“你家小娘子嫁过去,那是当家做主的命,不比在这棚子里……烟熏火燎的强?”

这话说得软,可话里带刺。

棚子底下好几个食客停了筷箸,竖著耳朵听。

秦五娘的脸沉下来了。

阿石已经把扫帚攥在手里了。

康缇婶婶已经转身,回灶房提刀了。

“阿婆,我家福暖的买卖,是她自己一双手挣出来的,不靠嫁人当家做主。”秦五娘言辞清晰,一字一句地往外吐。

“您这桩亲事,我们高攀不起,请回。”

媒婆脸上的笑没变,可眼睛转了转,往棚子底下那几桌食客扫了一圈,又往横曲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看了一眼。

她今儿来,就不是冲著“说成一桩亲”来的,她是冲著“把话放出去”来的。

只要这棚子底下的人听见了,横曲的人传开了,金家小娘子被人上门说亲的事就算是摆到台面上了。

一个没出嫁的小娘子,被人上门提了亲,若是拒了,旁人会说她眼界高。

若是拖了,旁人会说她拿乔,风言风语一多,这亲事不成也得成不是?

“我说金家嫂子,您这话就见外了。”媒婆把帕子一收,往棚子中间走了两步,声音更大了些。

“阿贵虽说出身不高,可人品端正,在西州城卖了十来年的羊汤,从不短斤少两。”

“您家小娘子做吃食买卖,钱家后生也做吃食买卖,两个凑一处,那不是天作之合?”

“您当阿娘的,总得替闺女往后想想,一个小娘子,总不能一辈子在灶台前头颠锅抡勺吧?嫁了人,有个依靠,往后的日子才安稳。”

棚子外头有人点头,有人交头接耳。

一个中原模样的老汉低声跟旁边的人说:“这话也在理,小娘子总归是要嫁人的。”

这话音一落,不光落在周遭看热闹的食客里,也落到福暖耳朵里。

福暖从秦五娘身后走出来,径直走到棚子中间,顺手把襜衣解了,搭在棚子立柱的横杆上。

而后,又往前几步,估摸著是要直接与那媒婆和羊汤后生,面对面说清楚。

虽说这段时日面摊忙得不可开交,可福暖秉承著挣钱之余不能苦了自己的原则,金家一家子的饭桌上,几乎是顿顿有肉的。

吃食油水足,不光是养伤的秦五娘,金大勇、金满盆壮硕了一圈,福暖更是将一路奔波来西州城掉的肉,养了回来。

福暖本就个子高,这会儿往媒婆和那钱阿贵跟前一站,腰板挺得笔直,投下去的影子都将媒婆拢进去半个人。

媒婆身后的钱阿贵见状,深吸一口气,又缩了缩肩头,更像鹌鹑了。

“这位阿婆。”福暖开口,扯了扯嘴角,假笑,“您方才扯了半晌,说的我都听见了,先不论在不在理,可我有一句话,您先听听。”

福暖的语气顿了顿,扫了一眼棚子底下的食客,又看了一眼横曲巷口那些停下来看热闹的人。

“我金福暖这辈子,不嫁人。”

这话一出,周遭都静了下来。

“我不嫁人,不是因为我眼界高,也不是因为我看不上谁家后生,谁家郎君。”

福暖的话语铿锵有力:“我不嫁人,是因为我这辈子就想做买卖,就想把我的买卖做好,就想凭我这双手,将自己的日子过好。”

“我们一家子从洛州到西州,推著板车走了好几个月,到了这地界,落脚,摆摊,承蒙各位贵客帮衬著,这棚子里的一砖一瓦都是我靠自己双手挣来的。”

“我为什么要嫁人?”

她嗤笑一声,目光转向媒婆身后的人,盯了钱阿贵一眼。

钱阿贵低著头,脸涨得通红,不敢看她。

“那谁,钱家后生,我问你一句话。”福暖才不惯著他,索性将所有的事儿都摊出明面上说。

“你这两个月,在我面摊前头转了多少回了?”

“先说在州衙那头,学我卖手抓饼。”

“手抓饼你学不好,团子你学不会,眼下还想偷学盖浇面,你连边儿都摸不著!”

“你家请了媒婆来说亲,你自己心里清楚,你是想娶我这个人,还是想谋我这面摊呐?啊?”

最后一句,福暖提高了声音,脸上更是瞧不见才刚的假笑,她怒目剜过钱阿贵和媒婆,双唇抿直,脖颈儿侧边的青筋,“突突突”地直跳。

钱阿贵的头埋得更低了,嘴唇抖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说句难听的……”福暖收回目光,看向媒婆,“便是上赶著当上门女婿,让我金福暖娶回家,也得看看是几斤几两。”

相熟的食客也好,康缇婶婶和阿石也好,哪里见过福暖这般神情。

寻常最是爱笑的小娘子,这回可真是气得不轻。

棚子外头“嗡”地一声炸开了。

有人笑,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拍著大腿叫好。

“这西州城,是凭本事吃饭的地方。”福暖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压住了棚子底下的嗡嗡声,“我金福暖不嫁人,也不耽误我在这南市横曲卖吃食。”

“谁要是觉著我不嫁人碍了谁的眼,那您就别来吃我的面!”

“说得好!”斜对面卖葡萄酒的女掌柜高声一句,那是一位高鼻深目的龟兹娘子,她站起来了。

穿一身葡萄紫的胡服,头发编成十几条细辫子,辫梢上坠著小银铃。

她手里端著一碗葡萄酒,靠在自家棚子的木柱上,朝著这边扬了扬下巴。

“这位阿婆,你这话说得不对。”龟兹女掌柜的中原话带著浓重的口音,她继续道,“我在西州城卖了八年葡萄酒,自己赁的棚子,自己进的货,自己招呼客人。”

“我从前那男人在龟兹,我没跟他回去,他也管不著我。”

“我在大唐扎下根了,靠自己本事吃饭,不用嫁人当家做主,我自己便能当自己的家,自己便能做自己的主。”

她说著,把碗里的葡萄酒一饮而尽,拿袖子一抹嘴:“西州城是边城,可不是中原。这儿有中原人也有西域来的人,谁有本事谁站得住。”

“一个娘子不嫁人怎么了?不嫁人碍著谁了?”

龟兹女掌柜说完,旁边几个胡人娘子跟著拍手,一个高昌老汉端著碗,笑得胡子直抖。

紧接著,响起一片叫好声。

有几个中原食客也跟著点头,一个年轻媳妇低声跟旁边的人说:“这话在理,西州城不比中原,娘子自己挣饭吃有什么稀奇?”

媒婆的脸一阵青一阵白,还想辩驳几句。

这时,一阵怒喝从人群外传来:“呸!说亲?说个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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