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利益交心

颂芝愣了愣，自家格格什么时候有这种雅兴了？但她不敢多问，乖乖跟在后头。

御花园内，万物凋零，唯有绛雪轩前的一片梅林开得如火如荼。

红梅傲雪，冷香扑鼻。

世兰将多余的宫女太监都打发在园子外候著，只带著颂芝走进了梅林。

她停在一株开得最盛的梅树前，微微踮起脚尖，伸手去够一枝斜刺里伸出来的红梅。

海棠红的斗篷随著动作微微散开，露出里头月白色的旗装，在一片白雪红梅中，显得格外刺眼。

咔嚓。

梅枝折断的声音在寂静的园子里格外清脆。

与此同时，一阵军靴踩在积雪上的“嘎吱”声从身后传来。由远及近，沉稳有力。

世兰没有回头，只是将折下的梅枝放在鼻尖轻轻嗅了嗅，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来了。

“年二小姐真是好兴致。”

一道低沉、带著几分戏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世兰转过身，脸上恰到好处地浮现出一丝惊讶。

胤禵站在几步开外，穿著一身石青色团龙褂，外头披著一件玄色大氅。高大的身躯挡住了背后的阳光，将世兰整个人笼罩在他的阴影里。

他没有带随从，双手抱臂，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臣女给十四爷请安。”世兰微微屈膝，动作行云流水，挑不出一丝错处。

胤禵没有叫起，只是迈开长腿，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他微微俯身，目光极具侵略性地扫过她手里那枝红梅，最后落在她被冻得微微发红的脸颊上。

“这大冷天的，不在永和宫里陪额娘说话，跑到这冰天雪地里来折梅？”胤禵压低声音，语气里透著毫不掩饰的嘲弄，“年世兰，你不会是专门在这儿等爷吧？”

心思被直接戳穿，世兰不仅没有慌乱，反而顺势站直了身子。

她迎上胤禵审视的目光，那双丹凤眼里没有半分被拆穿的窘迫，只有一片坦荡的清明。

“十四爷说是，那便是吧。”世兰将手里的梅枝递给颂芝，挥了挥手示意她退下。

待颂芝退到十步开外，世兰才重新看向胤禵。

“臣女在神武门外说过，好马配好鞍，好刀配英雄。”

世兰声音清脆，在冷风中掷地有声，“既然臣女已经成了十四爷的人，自然要多了解了解爷的喜好。听说爷每日申时必经此处，臣女便来碰碰运气。怎么，十四爷不喜欢这种‘偶遇’？”

胤禵眸光微闪，眼底划过一抹意外。

满京城的贵女，哪个不是把“矜持”二字刻在骨子里。就算是刻意逢迎，被拆穿后也是羞愤欲死。这女人倒好，不仅大大方方地承认了，还反将一军。

这脸皮，这胆识，真特么够野的。

“喜欢，怎么不喜欢。”胤禵轻笑一声，突然伸手，捏住了世兰头斗篷上的一簇狐狸毛，动作轻佻至极，“只是爷很好奇，你费尽心思制造这场偶遇，到底想跟爷说什么？总不能，真的是来送梅花的吧？”

他靠得很近，身上那股混合著沉香和马革的冷厉气息扑面而来。

世兰没有后退半步。她抬起头，目光越过胤禵的肩膀，看向西北方向的天空。

“十四爷。”世兰的声音突然沉了下来，没了刚才的试探与拉扯，只剩下一种令人心惊的凝重。

“准噶尔部异动，皇上迟早要派人去西北督军。这差事，爷有几分把握拿下来？”

风，似乎在这一瞬间停了。

胤禵捏著狐狸毛的手指猛地一顿。他收敛了脸上玩世不恭的笑意，眼神瞬间变得如鹰隼般锐利，死死盯住世兰的眼睛。

西北督军。

这是南书房里，皇阿玛连他都没给透实底的绝密。这女人不仅猜到了，甚至敢在御花园这种隔墙有耳的地方，堂而皇之地说出来。

她是真不怕死，还是胸有成竹？

“年世兰，你知不知道妄议朝政是什么罪名？”胤禵的声音冷得掉渣，带著浓浓的警告。

世兰轻笑一声，毫不在意地拂开他的手。

“臣女只知道，富贵险中求。”世兰拢了拢斗篷，往旁边的八角亭走去，“十四爷若是怕了，大可现在就去皇上面前告发臣女。若是爷有胆量，不妨来亭子里喝杯热茶。”

八角亭里，早有小太监生好了红泥小火炉，炉上的铜壶正咕嘟嘟地冒著热气。

世兰在石凳上坐下，动作熟练地烫盏、洗茶、冲泡。

胤禵站在原地，盯著那个海棠红的背影看了半晌。舌尖抵了抵后槽牙，他大步迈进亭子，在她对面大马金刀地坐下。

“说吧。”胤禵端起世兰推过来的茶盏，却没有喝，“你到底想干什么？”

世兰自己端起一盏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

前世，十四爷确实去了西北，也确实打了胜仗。但那是因为有年羹尧的全力支持。如今虽然两人结盟，但十四对她，更多的是利用和防备。

她要的，不是一个随时会把她当弃子扔掉的主子，而是一个能平起平坐、互相倚仗的盟友。

“准噶尔部首领策妄阿拉布坦，生性狡诈。他屡次在边境挑衅，却不正面交锋，为的不过是消耗大清的兵力。”世兰放下茶盏，指尖沾了点茶水，在石桌上画了一条简易的西北防线。

“十四爷在兵部，想必比臣女更清楚。西北苦寒，大军未动，粮草先行。”世兰的手指重重地点在“西安”的位置上，“若是朝廷发兵，粮草必由户部调拨，经西安运往大营。四爷管著户部，爷觉得，这粮草，能顺顺当当地送到你手里吗？”

胤禵的瞳孔骤然紧缩。

粮草。

这是他这几天在兵部最头疼的问题。

四哥那个人，面上挑不出错，背地里卡脖子的手段多的是。若是真在战场上断了粮，十万大军就是十万具饿殍。

他原本以为，年世兰只是靠著年羹尧的兵权在狐假虎威，没想到，她竟然连朝堂上的制衡和后勤的命脉都看得一清二楚。

“你到底懂多少？”胤禵重新审视著眼前的女人，眼底的轻视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到同类的兴奋与战栗。

“臣女懂的，远比十四爷想的多。”

世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著他，“臣女今日来，是想给爷交个底。若是爷去了西北，粮草的事，年家会想办法。”

胤禵眉头紧锁：“年家不过是个臣子，拿什么填补西北的粮仓？你别告诉爷，你要去搜刮民脂民膏。”

“臣女自有路子。”世兰没有说破经商的事，只是淡淡一笑，“爷只需要知道，年家既然上了爷的船，就绝不会让爷在前面冲锋陷阵，背后却被人捅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