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账本里的刀

第13章 账本里的刀亭子里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只有红泥小火炉里的炭火，偶尔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胤禵定定地看了世兰许久。突然，他端起面前那盏已经半凉的茶，仰头一饮而尽。

“好。”胤禵放下茶盏，发出一声闷响，“这杯茶，爷认了。从今往后，你年世兰，不仅是爷的福晋，更是爷的谋士。只要爷有一口肉吃，绝少不了你们年家一口汤。”

世兰微微一笑，举起茶盏：“一言为定。”

两只茶盏在半空中虚碰了一下。

这场雪中煮茶，彻底将两人的利益死死地绑在了一起。

“天色不早了，臣女告退。”世兰起身，披上斗篷，走出了八角亭。

胤禵坐在石凳上，看著她渐行渐远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茶盏的边缘。

这女人，像个迷。不仅野心勃勃，还精通兵法谋略。四哥那个瞎子，居然把这样的极品往外推。

真是老天都在帮他。

……

与此同时。

雍亲王府，书房。

地龙烧得有些闷热。胤禛坐在紫檀木大案后，手里拿著一封密信，面无表情。

苏培盛躬著身子，连大气都不敢喘。

“你是说，年世兰今日在御花园，与老十四在八角亭里单独待了半个时辰？”胤禛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让人不寒而栗。

“回主子的话，是。”苏培盛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暗探隔得远，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只看见……看见十四爷喝了年二小姐倒的茶。”

“啪。”

密信被胤禛重重地拍在桌案上。

喝茶。

老十四那个疑心病极重的人，居然会喝一个女人倒的茶。看来，年家这只狐狸，是真的打算死心塌地跟著老十四了。

胤禛闭上眼睛，掩去眼底翻涌的杀机。

“去查。”胤禛再次睁开眼时，目光冷如寒冰，“年羹尧这两天在京城有什么动作，年世兰出宫后接触过什么人。一桩一件，全给爷查清楚。”

“既然不能为爷所用，那爷就亲手毁了它。”

世兰走出八角亭。雪落在海棠红斗篷上，融成暗色的水迹。

颂芝迎上来。世兰脚步未停，径直往御花园出口走去。

她眼底闪过一丝嘲弄。申时初刻，绛雪轩，红梅。这一切全是她算好的。

前世，胤禛登基后，十四被圈禁在景陵。世兰曾听苏培盛漏过嘴，十四在兵部当差时，最烦旁人沏茶加那些繁复的香料，只爱喝滚水冲泡的粗茶。

方才那壶茶，没有花样，只有滚烫。

这就是她的诚意。

亭内。

胤禵坐在石凳上。炭火将他的侧脸映得明暗交错。

他垂眼看著桌上空了的茶盏。茶梗立在杯底，热气已经散尽。

“爷。”达春从梅林深处闪出，单膝跪地，“四贝勒的人退了。”

胤禵手指摩挲著粗糙的茶盏边缘。

“年家这二小姐，有点邪门。”胤禵声音很沉。

达春低头：“爷，要不要属下派人去查查年府？”

“查什么？查她一个深闺女子怎么知道户部粮草的底细？”胤禵嗤笑一声，站起身，“四哥盯她盯得紧，你现在去查，就是给四哥递把柄。”

他抓起大氅披在肩上，系紧领口。

“去兵部，把历年西安大营的粮草册子调出来。”胤禵迈出亭子，军靴踩碎了地上的落雪，“爷倒要看看，年家拿什么填这个无底洞。”

宫门外。

年府的马车已经候著。

世兰踩著脚踏上车。车帘放下，隔绝了外头的寒气。

她从袖中抽出一条帕子，细细擦拭著方才煮茶的手指。

“格格，咱们回府吗？”车外传来车夫的声音。

“去南城，长兴当铺。”

马车动了起来。车轴压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长兴当铺是年羹尧前两日刚盘下的暗铺，挂在年家一个远房亲戚名下。

世兰闭上眼，脑子里快速过著前世的记忆。

康熙四十七年，冬。

准噶尔部异动，朝廷要调粮。胤禛在户部以“国库空虚”为由，卡了兵部三个月的粮饷。

这三个月，十四在军中举步维艰，险些哗变。

这辈子，她要把这三个月的粮草，提前备齐。

马车在南城一条偏僻的巷子口停下。

世兰换了一身不起眼的青灰布面斗篷，带著颂芝下了车。

当铺后院。

年羹尧一身常服，正翻看著几本账册。见世兰进来，他立刻起身。

“二哥。”世兰解下斗篷，在太师椅上坐下，“庄子和药铺的事，办得如何了？”

年羹尧将三本账册推到世兰面前。

“京郊盘了三个大庄子，连著五百亩良田。保定和西安的药铺也挂了牌子，掌柜都是我从军中退下来的死忠，底细干净。”

世兰翻开账册。

字迹潦草，但数目清晰。两万两白银已经砸了进去。

“不够。”世兰合上账册，指节敲击著桌面，“二哥，这五百亩良田，今年冬天种不出粮食。我们要现粮。”

年羹尧皱眉：“京城周边的粮商，大多有户部的背景。大批买进现粮，肯定会惊动四爷。”

世兰端起茶盏，撇去浮沫。

“那就化整为零。”世兰抬眼，目光锐利，“让底下人扮作散客，去通州、天津的码头收粮。一石两石不嫌少，百石千石不嫌多。收来的粮，全部存进京郊那三个庄子的地窖里。”

年羹尧点头记下。

“还有一事。”世兰放下茶盏，“年底户部盘账，四爷必定会在军饷上动手脚。二哥，你明面上的账目，必须做得滴水不漏。”

年羹尧冷哼一声：“我年家在西北流血，他敢在背后捅刀子？”

“他不仅敢，还会捅得名正言顺。”世兰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枯枝在寒风中摇晃。

“户部盘账，只要挑出一处错漏，就能扣下三成军饷。这是规矩，皇上也挑不出理。”世兰转过身，看著年羹尧，“二哥，你要赶在户部盘账前，主动上折子，哭穷。”

年羹尧一愣：“哭穷？”

“对。把西北大营报废的兵器、冻死的战马、生病的士卒，夸大三倍报上去。要粮，要钱，要药材。”

世兰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四爷不是喜欢卡脖子吗？咱们就给他一个空壳子，看他怎么卡。”

年羹尧眼睛亮了，一拍大腿：“好一招以退为进！我明日就上折子！”

兄妹俩正说著，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东家，有尾巴。”门外传来掌柜压低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