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朔风起，长亭别

第18章 朔风起，长亭别年府，暖阁。

世兰坐在窗前，手里把玩著一枚白子。

年羹尧大步走进来，脸上带著掩饰不住的喜色。

“世兰，成了！”年羹尧压低声音，“四爷在南书房参了八爷一本，皇上震怒，将两人都罚了闭门思过。咱们的粮草，已经趁乱全部安全入库。”

世兰将白子落入棋盘，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这只是第一步。”世兰看著棋盘上纵横交错的黑白子，语气平静，“四爷不是蠢人，他很快就会反应过来，这是咱们做的局。”

年羹尧一惊：“那怎么办？”

“无妨。”世兰微微一笑，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他就算知道了，也没有证据。这笔糊涂账，只能算在八爷头上。接下来，咱们该准备第二步了。”

“第二步？”

“西北。”世兰抬起头，目光越过窗外的风雪，看向遥远的远方，“十四爷去西北的圣旨，快下了。二哥，你该回西安了。”

年羹尧神色一凛：“是。”

世兰站起身，走到窗前。

前世，她在这四方天地里，被困了一生。

这辈子，她要以天地为棋盘，众生为棋子。

“四爷。”世兰在心里默念，“这局棋，才刚刚开始。”

京郊，十里长亭。

残雪压著枯枝，北风卷起地上的冰碴子，打在人脸上生疼。

世兰披著一件石青色鹤氅，手里拢著个赤金錾花的手炉，静静立在亭中。

年羹尧一身戎装，腰挎长刀，大步流星地走上台阶。

“世兰，天寒地冻的，你何必亲自来送。”年羹尧眉头微皱，眼中却满是心疼。

世兰微微一笑，示意颂芝斟茶。“二哥此去西安，山高水长，妹妹自然要来敬一杯践行茶。”

她端起粗瓷茶盏，递到年羹尧面前。

年羹尧接过，一饮而尽。

“二哥，”世兰压低声音，目光越过长亭，看向官道尽头那片灰蒙蒙的枯林，“庄子上的粮，已经分作三批。第一批混在寻常商队的皮货里，明日便启程。剩下的，等西北的折子到了，再以兵部的名义光明正大地运。”

年羹尧神色一凛，借著擦拭嘴角的动作，微微点头。

“四爷虽被皇上罚了闭门思过，但粘杆处的狗，鼻子灵得很。”

世兰眸光流转，余光扫过亭外几丈远的一块巨石，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冷意，“二哥路上，务必当心。”

年羹尧冷哼一声，蒲扇般的大手按上刀柄，“他若敢来，我便让他有来无回。”

“二哥。”世兰声音微沉，带著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小不忍则乱大谋。咱们要的，是粮草平安抵营，不是逞一时之快。”

年羹尧对上妹妹那双古井无波的丹凤眼，心头一震，收敛了怒气，“我记下了。”

“去吧，阿玛和额娘那边，有我。”

年羹尧翻身上马，马鞭一挥，带著十几骑亲卫，踏碎了官道上的残雪，绝尘而去。

世兰站在亭中，直到那行人的背影化作黑点，才缓缓收回目光。

“格格，风大了，咱们回吧。”颂芝上前替她紧了紧鹤氅。

“不急。”世兰转过身，面向那块巨石，声音清泠如碎玉，“图统领既然来了，何不出来喝杯热茶？这大冷天的，藏在石头后头，也不怕冻坏了身子。”

风声寂寥。

片刻后，图里琛穿著一身灰布棉袍，从巨石后转了出来。

他脸色微僵，显然没料到自己引以为傲的隐匿功夫，竟被一个深闺女子看破。

“年二小姐好眼力。”图里琛拱了拱手，眼神却透著审视。

世兰拨弄著手炉里的炭火，眼皮都未抬，“图统领不在雍亲王府伺候四爷思过，跑到这荒郊野外来吹风，真是忠心可嘉。”

图里琛碰了个软钉子，也不恼，“四爷挂念年将军此去西北路途遥远，特命属下暗中护送一程。”

“那便替我多谢四爷了。”世兰抬起眼，目光如刀锋般锐利，“只是，年家世代受皇恩，二哥身上带的是皇上的差事。若是护送途中出了什么岔子，这罪名，不知是算在兵部头上，还是算在四爷头上？”

图里琛心头一凛。这女人，三言两语便将一顶破坏军务的大帽子扣了下来。

“二小姐言重了。属下告退。”图里琛深深看了她一眼，纵身跃入林中。

世兰看著他消失的方向，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试探？

胤禛，你以为你还有机会吗？

年府，暖阁。

地龙烧得极旺，空气中弥漫著淡淡的鹅梨帐中香。

世兰靠在临窗的大炕上，手里捧著一本《孙子兵法》。案头的错金博山炉里，青烟袅袅。

自打年羹尧离京，世兰便称病闭门不出，安心在府中备嫁。

“格格。”颂芝打起帘子进来，手里捧著几口红漆描金的匣子，“四贝勒府的福晋派了身边的崔嬷嬷来，说是给格格添妆。”

世兰翻书的手指微微一顿。

乌拉那拉氏？

前世，这位四福晋端庄贤淑，实则城府极深。

胤禛被禁足，粘杆处在城外碰了壁，这会儿派福晋身边的老嬷嬷来，不过是想借著后宅的名头，再探年府的虚实。

“请进来吧。”世兰理了理身上的月白色折枝梅花旗装，放下书卷。

不多时，崔嬷嬷满脸堆笑地走了进来，规规矩矩地行了礼。

“奴才给年二小姐请安。我们福晋听闻二小姐与十四爷定下亲事，心里欢喜得很。只是四爷如今在府中静思己过，福晋不便出府，特命奴才送些心意来，给二小姐添添喜气。”

崔嬷嬷一挥手，身后的小丫鬟将匣子一一打开。

两匹流光溢彩的蜀锦，一套赤金镶红宝的头面，还有一对水头极足的紫罗兰翡翠镯子。

世兰目光扫过那些物件，神色淡然。

“福晋有心了。颂芝，收下吧。”世兰温和地开口，语气里挑不出一丝错处。

崔嬷嬷见她收了东西，便顺势搭话，“二小姐这院子真是清幽。方才奴才进来时，瞧见外头管家正忙著清点车马，可是府上要采买什么大物件？”

世兰端起茶盏，撇去浮沫。

这老货，果然是来探底的。年府这几日确实在暗中调配车马，准备分批运送剩下的粮草。

“嬷嬷眼尖。”世兰轻抿了一口茶，不慌不忙道，“我二哥刚去西安，西北苦寒，阿玛心疼儿子，便张罗著买些皮草药材，准备过阵子托人捎过去。怎么，这等琐事，也劳四福晋挂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