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鱼已入网

第19章 鱼已入网崔嬷嬷脸色一僵，干笑道，“二小姐误会了，福晋只是随口一问。年将军在西北统兵，劳苦功高，年家多备些也是应当的。”

“是啊。”世兰放下茶盏，瓷器相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暖阁里格外清晰，“将士们在前线卖命，若连口热饭、件冬衣都供不上，岂不寒了人心？四爷掌管户部，想必最明白这个道理。”

崔嬷嬷冷汗涔涔。这年家二小姐的话，句句带刺，偏偏又拿大义压人，让人反驳不得。

“奴才一定将二小姐的话带给福晋。奴才告退。”

待崔嬷嬷走远，颂芝才嫌恶地看著那些匣子，“格格，四爷府送来的东西，看著就晦气。”

“收进库房，落锁。”世兰重新拿起那本《孙子兵法》，眼神冷漠，“送上门的银子，不要白不要。”

话音刚落，窗外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鸟鸣。

世兰神色一动，推开半扇窗。

窗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只精巧的竹筒。

世兰拔下发间的银簪，挑开竹筒的封口，倒出一卷极薄的羊皮纸。

纸上只有刚劲有力的四个大字：

“鱼已入网。”

没有落款。

但那张扬跋扈的笔锋，世兰一眼便认出，是十四爷胤禵的字。

鱼已入网。

第一批混在皮货里的粮草，已经平安通过了顺天府的关卡，出了京兆地界。

世兰将羊皮纸凑到炭盆上方，火苗瞬间将其吞噬，化为灰烬。

她看著跳跃的火光，嘴角终于勾起一抹真切的笑意。

胤禵，果然没让她失望。

雍亲王府，书房。

空气中弥漫著浓重得化不开的沉香气味，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胤禛坐在紫檀木大案后，手里捻著那串沉香木佛珠，脸色阴沉如水。

“主子。”图里琛跪在地上，头深深埋著，“属下无能。第一批粮草，跟丢了。”

“跟丢了？”胤禛拨弄佛珠的手指猛地一顿，声音极轻，却透著刺骨的寒意。

“是。”图里琛冷汗直冒，“年家将粮草化整为零，混在了十几家前往蒙古和西北的商队里。咱们的人分头去追，却发现那些商队运的，全是寻常的皮货和茶叶。真正的粮草，仿佛凭空消失了。”

“凭空消失？”胤禛冷笑一声，手中的佛珠被捏得咯吱作响。

他闭上眼，脑海中快速复盘著这几日发生的一切。

老八被牵连，自己被禁足。年羹尧离京，年府车马频动。

好一招暗度陈仓。

“崔嬷嬷去年府，探出了什么？”胤禛睁开眼，目光如毒蛇般阴冷。

苏培盛赶紧上前，“回主子，崔嬷嬷说，年二小姐称病不出，只说府里调配车马，是为了给年将军送皮草药材。二小姐还说……说将士们在前线卖命，若供不上冬衣，会寒了人心。”

胤禛猛地睁开眼，眼底墨色翻涌。

挑衅。

这是赤裸裸的挑衅。

年世兰在告诉他，她不仅要把粮草送出去，还要让他眼睁睁地看著，却无可奈何。

“好，好得很。”胤禛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他不信，一个深闺女子，能有如此缜密的心思和通天的手段。

这背后，必然是老十四在操盘。

“去。”胤禛声音冷硬如铁，“盯死兵部。老十四既然想在西北立功，爷就看看，他这十万大军，能不能靠著几口暗粮撑过这个冬天！”

就在这时，王府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紧接著，顺天府方向传来震耳欲聋的锣声，一声高过一声，划破了京城阴郁的天空。

胤禛脸色骤变。

那是八百里加急战报入京的特有锣声。

“苏培盛！”胤禛厉声喝道。

苏培盛连滚带爬地跑出去打探，不多时，脸色煞白地跌跌撞撞跑了回来。

“主子！出大事了！”苏培盛扑通一声跪下，声音发颤，“准噶尔部首领策妄阿拉布坦，突然发兵攻打哈密！西北……开战了！”

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胤禛死死盯著虚空，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佛珠。

开战了。

年世兰的粮草前脚刚出京，西北后脚就开战了。

这时间，掐得太准了。准得让人心惊肉跳。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面对的，可能根本不是一场兄弟间的争权夺利。

而是一个早就布好局，只等他入瓮的弥天大网。

……

年府，暖阁。

窗外的锣声隐隐传来。

世兰正用银剪子修剪著一盆寒梅的枯枝。

听到那急促的锣声，她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只伴随著“咔嚓”一声脆响，一截枯枝应声落地。

“格格，外头怎么这般吵闹？”颂芝有些不安地往外张望。

世兰放下剪子，拿起一块雪白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著手指。

“起风了。”

她抬起头，丹凤眼中闪烁著令人心悸的幽光，宛如蛰伏已久的野兽，终于露出了獠牙。

“西北战鼓擂。颂芝，替我更衣。”

“咱们，该去给太后娘娘请安了。”

八百里加急的战报，让整个紫禁城笼罩在一层阴霾之中。

雪水顺著琉璃瓦滴答落下，砸在青砖上，碎成一地冰碴。世兰坐在暖轿里，手里拢著赤金錾花的手炉。轿子在长街上走得极稳，听不见一丝杂音。

她今日穿了一件秋香色绣折枝玉兰的旗装，头上只簪了一支素净的白玉扁方。战事刚起，宫里最忌讳穿红著绿。

轿子在永和宫门外停下。

颂芝打起帘子，扶著世兰下了轿。刚走到廊下，便听见里头传来说话声。

“额娘快别忧心了，十四弟自幼习武，兵法谋略皆是拔尖的。皇阿玛既点了十四弟的将，自然是信得过他。”

这声音温婉和煦，仿佛能掐出水来。

世兰脚步微顿。四福晋，乌拉那拉氏。

前世，这位四福晋便是用这副端庄贤淑的面孔，在王府里不动声色地除去了多少有孕的侍妾。如今四爷被罚闭门思过，她倒是勤快，替夫君进宫来尽孝了。

“年二小姐到——”外头的小太监通传了一声。

世兰低眉敛目，跨过门槛，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臣女给德妃娘娘请安，给四福晋请安。”

德妃靠在紫檀木罗汉床上，眼底带著几分熬夜后的乌青。见世兰进来，她强打起精神，抬了抬手：“起来吧，赐座。”

世兰在下首的锦杌上落座，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对面。

乌拉那拉氏穿著一身石青色团龙褂，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她端著茶盏，正含笑看著世兰，只是那笑意并未达眼底。

“方才正和额娘说起你呢。”乌拉那拉氏放下茶盏，语气亲热，“听说年将军昨日刚启程去了西安，今日这战报就进了京。年将军这一路风餐露宿，怕是辛苦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