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杀鸡儆猴
第24章 杀鸡儆猴夜雪初霁,更漏声声。
年府的暖阁里,地龙烧得有些烫人。空气中浮动著若有似无的鹅梨帐中香,静谧得能听见灯花爆裂的微响。
世兰穿著一件蜜合色绣折枝梅花的常服,斜倚在临窗的紫檀木大炕上。她手里捧著一盏建窑兔毫盏,眼皮半垂,看著茶汤里沉浮的叶片。
案几上,整整齐齐地码著七八本账册。
“格格,外头冷得邪乎,吴管事已经在廊下候了半个时辰了。”颂芝拿火钳拨弄著错金博山炉里的香灰,压低了声音。
世兰没有抬头,只用盏盖轻轻刮去茶沫,发出一声极轻的瓷器摩擦声。
“让他进来。”
厚重的棉帘被掀开,一股夹杂著冰碴子的寒气涌入暖阁。账房吴管事弓著身子,双手拢在袖中,快步走进来,规规矩矩地打千儿行礼。
“奴才给二小姐请安。”
世兰没叫起。她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茶,将茶盏搁在小几上。
“吴管事在年府,待了有七年了吧?”世兰的声音很轻,听不出喜怒。
吴管事心头一跳,头垂得更低了:“回二小姐的话,奴才是康熙四十六年进的府,算来,整整七年零三个月了。”
“七年。”世兰拨弄著手指上的羊脂玉扳指,目光落在最上面的一本账册上,“七年的老资历,难怪这账做得这般漂亮。挑不出半点错处。”
吴管事后背渗出一层冷汗。他勉强挤出一丝笑意:“二小姐谬赞。奴才管著府里的采买和账目,自然要尽心竭力,不敢有丝毫懈怠。”
“是啊,你确实尽心。”
世兰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眼神却冷得像外头的冰锥子,“尽心到,连我二哥给西北置办了多少皮草,分了几批车马,走的哪条道,你都一笔一划,清清楚楚地记在另一本私账上。”
吴管事猛地抬起头,脸色瞬间煞白。
“二、二小姐说什么……奴才听不懂。”
世兰没有看他,只是冲颂芝扬了扬下巴。
颂芝走上前,将一本泛黄的旧账册,连同一枚刻著“雍”字的银锭子,直接砸在吴管事面前的青砖地上。
“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暖阁里犹如惊雷。
“听不懂?”世兰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吴管事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这枚银锭子,是三天前,四贝勒府的崔嬷嬷来添妆时,顺手赏给你的吧?崔嬷嬷前脚刚走,你后脚就把二哥运粮的车马数目递了出去。吴管事,你这算盘打得,可真是两头响啊。”
吴管事看著地上的银锭子,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在地上。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做得如此隐秘,交接全在后门的暗巷里,这位平日里只知道绣花看书的二小姐,是如何查得这般底朝天?
“二小姐饶命!奴才猪油蒙了心,奴才是被逼的啊!”
吴管事疯狂磕头,额头砸在青砖上,砰砰作响,“四爷府上的人拿奴才在乡下的老娘做要挟,奴才不敢不从啊!”
世兰看著他痛哭流涕的模样,眼底没有一丝波澜。
前世,便是这些吃里扒外的钉子,在年家倒台时,递上了最致命的伪证。
“颂芝。”世兰转过身,重新坐回大炕上,理了理衣襟,“去前院叫管家。把吴管事一家老小,连夜送去京兆尹的大牢。”
吴管事猛地瞪大眼睛,惊恐万分:“二小姐!您不能……”
“就说年府查出了家贼,贪墨了主子采买药材的银子。”世兰端起那盏已经半凉的茶,语气平缓得近乎残忍,“数额巨大,按律,当流放宁古塔。至于四爷……”
她顿了顿,丹凤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暗芒。
“四爷如今正在府中闭门思过,想必也没空去京兆尹大牢里,捞一个贪墨主家银子的奴才。”
吴管事瘫软在地,面如死灰。他知道,自己成了一枚彻头彻尾的弃子。
很快,几个粗壮的家丁进来,堵了吴管事的嘴,将人拖了出去。
暖阁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颂芝端著水盆过来伺候世兰净手,声音里带著几分后怕:“格格,四爷若是知道咱们拔了他的暗桩,会不会恼羞成怒?”
世兰将手浸入温热的水中,细细揉搓著指尖。
“他恼羞成怒的日子,在后头呢。”世兰扯过布巾擦干手,目光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黑风口的死局,加上年府的清洗。
胤禛,你这盘棋,快下不下去了吧。
雍亲王府,书房。
空气中弥漫著浓重的沉香气味,混合著几分苦涩的药味,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胤禛坐在紫檀木大案后,手里死死攥著那串沉香木佛珠。他的眼底布满了红血丝,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全军覆没?”胤禛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打磨过,透著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图里琛跪在地上,额头紧紧贴著冰冷的青砖,连呼吸都在发颤。
“是。孤狼……孤狼和五百名暗卫,在黑风口遭遇了年羹尧和十四爷的伏击。”图里琛咽了一口唾沫,艰难地禀报,“十四爷下令,将所有人的尸体扒光,吊在黑风口的悬崖上。说是……说是杀鸡儆猴,震慑准噶尔的细作。”
“咔嚓。”
胤禛手中的佛珠发出一声脆响,一颗沉香木珠子竟被他生生捏碎,木刺扎进掌心,渗出殷红的血丝。
他没有理会手上的痛楚,只是死死盯著跳跃的烛火。
五百名精锐暗卫,加上一个经营多年的孤狼。这是他在西北布下的最深的一步棋。
就这么被连根拔起了。
不仅如此,老十四还把尸体吊在悬崖上。这哪里是震慑准噶尔,这分明是在狠狠抽他胤禛的脸!
“年羹尧怎么会提前设伏?”胤禛咬著牙,一字一顿地问,“孤狼行事极为隐秘,他们怎么可能知道确切的地点和时间?!”
图里琛冷汗直冒:“属下……属下不知。但今日傍晚,年府那边传来消息,管账的吴管事被年家二小姐以贪墨的罪名,连夜扭送了京兆尹。”
胤禛瞳孔猛地一缩。
吴管事。他在年府埋了七年的钉子。
黑风口的伏击,吴管事的落网。这两件事连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
“年世兰……”胤禛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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