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三天之内，朕要结果

"张廷玉。"

"臣在。"张廷玉从百官队列中走出来，稳稳当当地跪下。

"你带图里琛，亲自去查那个姓朱的账房，朕要活人，活不了，就给朕找到尸首！"

康熙的声音已经不是愤怒了，而是一种让人从骨头缝里发冷的平静。

"三天之内，朕要结果。"

张廷玉领了旨，退出大殿时脊背上全是冷汗。

这差事是个烫手的炮仗，查出什么来都是得罪人的事，可皇上亲口点了名，他不接也得接。

图里琛在殿外候著，两人对了一眼，什么多余的话都没有，直接带著人马直奔南城。

而太和殿上的这场大戏并没有因为康熙的一道旨意就消停下来。

胤禩回过最初的震惊之后，那颗在朝堂上摸爬滚打了二十多年的心开始飞速运转。

他跪在地上，捡起皇阿玛扔过来的那本"总账"，仔仔细细地翻看了一遍。

前面的内容他顾不上，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盯著那枚所谓的"私印"看了许久。

乍一看，确实像。

字体，大小，布局，都跟他书房里那枚青田石印章几乎一模一样。

可他用了十几年的东西，手感和纹路早就刻进了骨子里。

这枚印记的边缘，少了一种东西。

金石之气。

真正的石质印章盖出来的字迹，笔画边缘会有一种极细微的毛糙感，那是石头的纹理自然留下的，做不了假。

可眼前这枚印记，笔画虽然清晰，边缘却过于光滑了，像是什么柔软的东西刻出来的！

胤禩的心猛地一沉，随即涌上一股彻骨的寒意。

有人伪造了他的私印！而且用的不是石头，是某种能雕刻却不留石纹的材质！

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落在胤禛脸上。

"四哥！"胤禩的声音突然变了调，不再是刚才的悲恸求饶，而是带上了一股子凌厉的反击之势。

"这枚印记是假的！"

胤禛脸色一变，"胡说！"

"皇阿玛！"胤禩高举那本册子，声音洪亮得整个大殿都在震。

"儿臣的私印是青田石所刻，盖出的字迹边缘必有石纹毛边，这是金石之理，做不了假，可这枚印记光滑如新，分明是用别的东西仿刻出来的！"

"四哥为了脱罪，竟丧心病狂到伪造铁证陷害手足！"

"这已经不是兄弟之争了，这是欺君！"

这话一出来，满朝文武都炸了锅！

"放屁！"胤禛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干净了，他怎么也没想到胤禩居然能从印章上找到破绽。

"你这是狡辩！是做贼心虚！"

"够了！"康熙一掌拍在御案上，震得茶盏都在跳。

两个儿子在殿上像泼妇一样互相撕咬，他的脸面往哪儿搁？

可真正让他心寒的，不是这两个逆子的丑态。

而是他发现，自己竟然分不清，到底谁在说真话。

老四拿出的证据言之凿凿，可老八说印记有假，那番金石之理的分析也不像是临时编的。

如果账册是假的，那老四就是伪造证据构陷亲弟，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如果账册是真的，那老八就是结党营私图谋不轨，而且毁尸灭迹的手段狠辣至极！

两个儿子，一个刻薄，一个阴柔，没有一个让他省心的。

康熙闭上眼睛，胸口那股闷痛又窜上来了。

他不说话了，整个太和殿也跟著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大气不敢出。

这沉默比暴怒更可怕。

"朕乏了。"良久，康熙才吐出这三个字。

"张廷玉查出结果之前，你们两个，都给朕滚回府里，闭门待查。"

他的声音疲惫到了极点，却带著不容违抗的帝王威压。

"谁敢再闹，朕就废了他的爵位，发宗人府圈禁！"

胤禛和胤禩同时跪下谢恩，各自的脸色都难看到了极点。

百官鱼贯退出太和殿，没有人敢交头接耳，脚步匆匆，像是身后有鬼在追。

胤禵混在人群里，低著头走出宫门，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可他袖子底下的手，已经攥成了拳头。

世兰说得没错，一步都没走偏。

老四和老八，现在是两条被锁在同一个笼子里的疯狗，谁也咬不死谁，却把自己咬得浑身是血。

而皇阿玛那双看了一辈子人心的眼睛，如今也开始看不清了。

这才是最要命的。

寒风灌进他的袖口，冷得刺骨，可胤禵的心里却莫名的滚烫。

他想快些回府，把今天朝堂上的一切，一字不漏地告诉她。

胤禵几乎是一路冲进垂花门的。

他连身上的朝服都没换，明黄色的蟒袍下摆沾满了宫道上溅起的泥水和雪沫，可他浑然不觉，脑子里全是太和殿上那出惊心动魄的大戏。

“兰儿！”

他一把推开暖阁的门，外头的冷风裹挟著冰渣子味儿，跟著他一同灌了进来。

世兰正临窗翻著一本医书，手边的茶盏早已失了热气。她抬起头，瞧见他那副激动得几乎要手舞足蹈的模样，唇角才若有若无地弯了一下。

“瞧爷这出息，不知道的还以为您在宫里捡了金元宝。”

“比捡金元宝痛快一万倍！”

胤禵三两步冲到她跟前，也不坐下，双手撑著桌沿，整个身子前倾，眼里全是压不住的火光。

“你是没瞧见今天老四那张脸！简直跟活见了鬼一样！”

他根本不给世兰细问的机会，自己就先演上了，在不大的暖阁里来回踱步，比手画脚地把太和殿上的凶险重演了一遍。

“老四就像条疯狗，就这么‘哐’地一下冲进去，手里举著两本破账册，跟拿了尚方宝剑似的！”他学著胤禛的样子，梗著脖子，一脸狠厉。

“然后老八，‘扑通’一下就跪了，哭得那叫一个惨，说他冤枉！结果账册呈上去，皇阿玛一看，脸都绿了！”

他讲到这儿，兴奋地一拍桌子，震得那盏凉茶都晃了晃。

“最精彩的来了！”他压低了声音，凑到世兰面前，神神秘秘的，“老八那个滑头，居然当场翻盘，指著印章说，是假的！”

“你猜他怎么说？他说他的印是青田石刻的，盖出来有石纹毛边，可账册上的印记，光滑如镜！哈哈哈！”

世兰听到此处，翻书的手指微微一顿，眼皮都未曾抬起，只淡淡吐出几个字。

“萝卜刻的，当然光滑。”

“噗——”

胤禵被这不咸不淡的一句给呛得差点背过气去，随即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大笑，整个人笑得直不起腰，肩膀抖得像筛糠。

笑了好一阵，他才勉强止住，可脸上的兴奋劲儿还没过。

世兰这才抬起头，将手里的书轻轻合上，静静地看著他。

“就算他看出来了，又如何？”

她的声音很平，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胤禵一半的火气。

“他说印是假的，可账册上的内容呢？”世兰一字一顿，“盐商的银子，码头的军械，还有那些收过他好处的官员名录，哪一条是假的？”

“那些，全是真的。只不过他胤禩自己不做账，咱们心善，替他补上了而已。”

这话轻描淡写，却让胤禵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僵住。

他脑子里“嗡”地一下，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

对啊！

这才是最要命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