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冷水潭养鱼,深山私人渔场
赵横山往山坳里走了半个多时辰。
越往里走雾气越重。
原先还能听见虫叫,走到后头连虫叫都没了,只剩他一个人的脚踩在腐叶上。
老树一棵挨著一棵,树皮上全是青苔,太阳斜斜的照进来,一条一条落在地上。
他抬头看了看两边。
左边一棵老桦,离地一人高的地方,树皮上横著三道深痕,一道比一道深,露出来的木头都发黑了。
那是熊爪。
这地方离人烟远,离野兽近。
他把背上的弓往上提了提,眼睛不离两侧。
望气一直开著,四周的树影草丛都看的清,没见著活物的赤纹,也没撞上晦气。
清净是清净,可不是久待的地儿。
一路走,他还顺手在几棵树干上刻了记号,一横一竖,隔几十步来一处。
进来容易出去难,路得先给自己留好。
早在进山之前,他就惦记著这一趟。
祖父那本手记他翻过好几遍。
里头有半页纸画著一条鱼,青背红尾,尾巴上还描了鳞。
旁边写著一行小字,锅盔峰北坳,冷水潭,此鱼甚稀。
字迹早模糊了,可图他记得牢。
当时他没看出名堂,如今一想就明白过来,这不是一般的鱼。
冷水潭出现在坡下头。
潭不大,三面被石头围著,碧幽幽的一汪,一眼望不到底。
日头照在水面上,能看见水底贴著石头慢慢游的鱼影,一层叠一层。
赵横山蹲在潭边,伸手舀了一捧水。
冰凉,冻的他手指僵硬。
这水是山上雪化的。
他把肩上那个布卷解下来,里头是一捆醉鱼草。
花穗紫白,叶片厚实,是他来的路上在山阴坡沟边砍的,都是新鲜的,效果一点都没流失。
老辈赶山人都会认这个,安全,无害,有效。
他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当砧子,抓起另一块卵石,把醉鱼草一捆一捆砸烂。
青白的草汁流出来,淌在石头上,一股冲鼻的辛味。
山里的老法子比下网干净,鱼醉了肉不坏,下网捞上来的死一半。
他砸一捆扔一捆,砸完最后一捆,把满手的草渣在潭水里涮了涮,顺著风把那些烂草撒了下去。
草汁落进水里,慢慢散开一圈浅青。
潭面还是静的。
赵横山找了个背风的石头坐下,摸出干粮啃了两口,眼睛一直盯著水面。
一袋烟的功夫,潭面浮起几条小鱼。
又一袋烟,靠近岸边那一圈开始有白肚皮翻上来。
先是一条两条,跟著是十几条几十条。
大大小小的鱼从水底浮起来,翻著白肚,尾巴无力的摆两下,鱼醉了,时间一到就会醒酒。
静静躺到水面上,被风推著靠岸。
赵横山把干粮往怀里一塞。
来了。
他捋起裤腿踩进浅水,弯著腰往外捞。
先捞大的,再捞小的,捞起一条就往岸上布袋里塞。
鱼滑,手一松就跑,他干脆用两只手捧。
有一回他弯腰太急,脚底下一滑,整个人扑进水里,冰凉的水一下没了腰。
他抓著岸边的石头爬上来,浑身湿透,嘴里骂了一句,接著捞。
不到半个时辰,岸上那布袋已经满了,往地上一倒,白花花一片,少说也有上百条。
可惜了。
他抹了把脸,心里明白的很,牌上写的是走兽,鱼虾不入牌。
这一潭鱼能换钱,换不来山露。
可他刚把最后一捧鱼倒进袋子,手上忽然一顿。
岸边浅水里,躺著几条不一样的。
比寻常鱼小一圈,脊背是青的,尾巴发红,鳞片在日头底下泛著一层油光。
别的鱼都软趴趴的漂著,这几条不肯。
尾巴摆的急,时不时还翻个身,想往深水里钻。
赵横山蹲下去,用两只手捧起一条。
鱼在他手心里挣扎,滑腻腻的,凉,劲还不小。
他举到眼前细看。
青背红尾,尾根上头有一道深色的横纹。
他脑子里嗡的一下。
山鲟。
祖父那半页纸上画的,就是这个模样。
小时候他问过,老人家只说了一句。
这鱼金贵,寻常年份见不著!
后来老人家进了山,再没回来,这话也就没人再提。
他握著鱼的手,不知不觉攥紧了些。
老辈人讲,锅盔峰冷水潭的山鲟,肉嫩刺少,旧时是往宫里送的贡品。
他心里的算盘拨的飞快。
如今外头有钱都买不著,县里那些大饭店,怕是一辈子没见过活的。
他把手里的鱼放回水里,转身又去捞,一条,两条,三条,全都捞到岸上数了一遍。
六条!
一公一母两条最小的,肚子瘪,颜色浅,剩下四条个头壮实,鳞片油亮。
赵横山蹲在潭边,把那两条最小的捧起来,看了半天。
“去吧。”
他把两条小鱼放回潭里。
鱼一入水,尾巴一甩,钻进深水不见了。
留种,一潭鱼能吃多少年,得让它们自己长。
剩下四条,他从背篓里摸出一个葫芦,来之前灌了半壶潭水,倒是用上了。
他把葫芦里的水倒出去一半,重新舀潭水灌满,再把四条鱼一条一条放进去。
鱼在葫芦里转了两圈,慢慢稳下来。
赵横山把葫芦塞好,用草绳缠了两圈,塞进背篓最里面。
山鬼袋收不得活物,宝贝得活著回去。
他拍了拍背篓,打算回去在窝棚后头那块空地上,用青石垒一个池子,接上溪水,把鱼养起来。
等第二滴山露凝出来,滴一小勺进去。
鱼要能养住,明年这潭里的种,就不止两条了。
临走前,他又没忘了潭边那层泥。
水潭边的黑泥肥的流油,手一挖就是一大块,攥在手里滑腻腻的,透著一股子腥香。
他扒了两麻袋,扎好口,一手一袋往肩上扛。
等忙活停当,日头已经偏西。
他浑身是汗,衣裳黏在背上,两袋泥压的肩膀生疼,走两步就得换个肩。
正走著,密林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惊叫。
“啊……”
那声音又尖又长,刺的人耳膜发疼,把林子里的鸟都惊起来一片。
赵横山脚下一顿。
梁水莲。
他听得出来,这种又高又尖半点不怕招来东西的嗓门,全村找不出第二个。
他把肩上的麻袋往地上一放,反手把背篓挪到胸前,弓已经上了弦。
深山老林里女人这么喊,十有八九是撞上大家伙了。
说不定都被咬残了。
“梁家没有一个好人,死了也是活该,救不救?”
“先过去看看,看情况再说救不救,就算救,也不能白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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