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它不咬人

第5章 它不咬人第二天早上，沈南熙是被闹钟叫醒的。

她在被窝里挣扎了一会儿才坐起来，头发睡得翘了一撮，对著墙壁发了好几分钟的呆才下床。

推开卧室门的时候，客厅里已经有动静了。

厨房的灯亮著。

灶台上的锅里温著妈妈走之前做好的早饭，热气已经不太足了，飘出来的香味淡淡的。

沈南栀坐在餐桌前，面前放著一碗粥和一碟小菜，正小口小口地吃著。

她穿著那件常穿的浅蓝色开衫，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看起来精神还行，脸色比平时红润了一点。

“醒了？”

沈南栀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朝她笑了笑。

“粥还热的，快来吃。”

“嗯。”沈南熙走过去，在姐姐对面坐下，给自己盛了一碗。

两个人隔著半张餐桌安静地吃早饭。

勺子碰著碗沿的声响在早晨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昨晚几点回来的？”沈南栀问。

“快八点半了吧。下雨，在店里多待了一会儿。”

“花店那边忙吗？”

“还行，孟姨不在，就我一个人看店。也没几个客人。”

沈南栀点了点头，喝了一口粥，又抬起头来看她：“那你吃饭了没？回来的时候雨停了吧？”

“停了。”

沈南熙夹了一筷子小菜，“吃了，妈留了饭。”

沈南栀看了她一眼，把桌上那碟小菜往她那边推了推。

动作很轻，碟子在木桌面上滑过，发出一点细微的声响。

沈南熙低头扒了口粥，假装没注意到。

吃完饭沈南熙去厨房把碗洗了，又翻出妈妈放在客厅抽屉里的医保卡和预约单，往书包里塞了一件薄外套。

沈南栀已经换好鞋在玄关等著了，肩上挎著一个小包，手里拿了一把折叠伞，站在门口的样子安安静静的。

“走吧。”沈南熙背好书包，走到她旁边。

临出门的时候沈南栀伸手理了一下沈南熙的领口。

“衣领翘了。”她说。

沈南熙站住让她理完，然后率先跨出门去。

她不太习惯回应这种时刻。

医院不算远，坐公交车四站路。

周末上午的门诊大厅人很多，排队取号就等了好一会儿。

沈南栀挂的是心内科，诊室在三楼，走廊两边的椅子上坐满了人。

空气里有消毒水和药片混在一起的味道，不浓，但一直在鼻子里钻。

沈南熙让姐姐坐在靠窗的位置，自己去排队报到。

等她回来时，沈南栀正靠在椅子上翻手机，看见她过来就收了手机，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出一个位置。

“累不累？”沈南栀问。

“不累。”沈南熙坐下，把书包放在腿上。

“姐，你呢，今天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这几天没怎么胸闷。”

沈南栀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不用担心。”

沈南熙没接话，只是把书包抱紧了一点，视线落在对面墙上的健康教育海报上，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检查一项一项地做。

心电图、心超，最后一项要等得久一些，护士说要排到快中午。

走廊里的人渐渐少了。

窗外的阳光亮了一些，照在地砖上，把那条长长的走廊切成明暗相间的几段。

快十一点的时候，沈南栀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又看了看走廊里还剩的几个候诊的人，转过头来对她说。

“南熙，你去对面买点吃的吧。也不知道还要等多久，你先吃点，回来给我带个面包啥的就行。”

沈南熙看了看前面还剩三个人。

“那我去买。姐，你想吃什么？”

“随便，你看著买就行。别跑太远。”

沈南栀从包里拿出钱包要给她钱，被沈南熙按住了。

“我有。”

她把书包留在座位上给姐姐靠著，起身往电梯那边走。

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沈南栀一个人坐在那排塑料椅子上，浅蓝色的开衫在周围灰扑扑的色调里显得格外单薄，她垂著眼眸，像是已经很习惯在各种候诊室里度过漫长的上午。

沈南熙转过头，加快了脚步。

医院对面的便利店不大，靠门口摆著一排加热柜，包子、关东煮、三明治都有。

她站在货架前面挑了一会儿，给姐姐拿了一个金枪鱼三明治和一瓶温的玉米汁，又加了一盒水果切块。

给自己拿了个饭团。

掏出手机付钱的时候她想了想，又绕回货架那边多拿了一瓶矿泉水放进袋子里。

然后推开便利店的门，走出去。

外面的阳光比刚才更亮了一些，照在台阶上明晃晃的。

她刚迈下一级台阶，一团白色的东西突然从侧边冲了过来。

沈南熙还没反应过来，两只毛茸茸的前爪已经搭上了她的膝盖。

她整个人猛地一僵，手里的塑料袋晃了一下，差点脱手。

一只浑身雪白的大狗正仰著头看她，吐著粉红色的舌头，尾巴摇得像个小风扇，两只圆溜溜的黑眼睛亮得不行，满脸兴奋。

沈南熙的脑子彻底宕机了。

她怕狗。

从小就怕，是怕到了骨子里那种。

哪怕是那种还没她膝盖高的小型犬朝她叫一声她都会绕道走，更何况眼前这位站起来能搭到她大腿那。

她能感觉到那条毛茸茸的尾巴正在她腿上扫来扫去，两只前爪又热又重地压著她的膝盖，隔著牛仔裤都能感受到一股温度。

她的整个身体都僵住了。

后背绷得笔直，两只手拎著袋子僵在半空中，嘴唇动了动，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心里在尖叫。

实实在在地、震耳欲聋地尖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ヽ( ?? ?)?

“半斤！！”

一个男生的声音从旁边炸开，紧接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狗绳被猛地拉住，那只大白狗被往后拽了半米。

沈南熙腿上的重量一下子消失了，她整个人晃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了便利店的门框。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一个高个子男生一边手忙脚乱地收狗绳，一边转过头来看她。

“你没事吧？它不咬人，它就是太热情了，看见谁都想扑，真的对不起。”

沈南熙抬起头，对上一张挂著歉意笑容的脸。

这张脸她认识。

是班上的陈煦。

那种开学第一个月就跟所有人都混熟了的类型，上课回答问题声音大得不用话筒，下课永远被一群男生围著去打球。

“没、没事。”

沈南熙把这两个字挤出来，声音干巴巴的。

她攥紧手里的塑料袋，手指还在微微发僵，心里那点惊魂未定的慌张还没有完全散去，但她只是抿了抿嘴，往后又退了半步。

半斤蹲在陈煦腿边，尾巴还在摇，歪著头看沈南熙，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前爪在地上刨了刨，一副很不甘心的样子，还想去蹭。

“半斤，坐下。”

陈煦低头瞪了狗一眼，半斤哼唧了一声，不情不愿地把屁股放到地上，但尾巴摇得更欢了。

他又抬头看沈南熙，挠了挠后脑勺，笑道：“真的真的不好意思啊，刚刚一个不眨眼没看到就……”

沈南熙摇了摇头，“我没事的，那个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沈南熙朝少年点了下头，拎著袋子就往医院那边走。

她走得很快，步子比平时跨得大，几乎是小碎步加急走，头也没回。

陈煦站在原地牵著狗，看著那个女生快步穿过马路，走进医院的门诊大楼。她的背影消失在自动门后面，玻璃门缓缓合上。

半斤呜了一声，用脑袋蹭了蹭他的小腿。

“你还委屈上了。”

陈煦蹲下来，用力揉了一把狗头。

“半斤你能不能有点淑女的样子？扑谁都行，你扑人家小姑娘，我看她刚才差点没撅过去。”

半斤舔了舔他的手，尾巴摇得更欢了。并不觉得自己有错。

陈煦站起来，牵著狗往宋津年家走。

他今天是被临时抓来代班的，宋津年说好今天来接半斤，结果他李叔一大早就把他薅起来当苦力，说什么“你反正顺路，帮津年把狗送回去”。

顺什么路，绕了好大一圈。

到了宋津年家楼下，他按了门铃，门禁里传来宋津年的声音：“上来。”

“你这什么语气，我是你家快递员吗。”

陈煦对著对讲机骂了一句，然后拽著半斤进了电梯。

宋津年家的门半开著，他上去就是一脚，鞋都没脱，半斤先冲进去了，一股脑地就往沙发上扑。

宋津年站在客厅里，穿著件浅蓝色T恤，看起来刚起床不久，头发还有点翘。

他看见半斤，弯下腰拍了拍狗头，半斤立刻翻出肚皮，在地上扭成了一条毛茸茸的蛆。

“不是说你今天来接吗？”

陈煦一屁股坐到沙发上，自己给自己倒了杯水，语气里全是怨气。

“宋大少爷说话不算话，让我一个柔弱少年牵著一只四十斤的疯狗在烈日下步行了一公里，你知道这是什么体验吗？”

“柔弱？”

宋津年重复了一下这个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重点在烈日下步行一公里。”

“今天阴天。”

陈煦噎了一下，选择无视这句话，继续控诉：“你的狗刚才还闯祸了。路上看见一个女生，二话不说就往人家身上扑。”

“我这老脸啊，都被它丢尽了。”

宋津年抬头看了他一眼，把半斤翻过来的肚皮拍了拍。

“给人家道歉了没？”

“当然道歉了，我嘴皮子都快磨破了。那女生吓得脸都白了，说话声音跟蚊子似的，我说了三遍对不起她都没反应过来。”

陈煦喝了口水，放下杯子，皱著眉头想了想，“不过她好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特别眼熟，就是想不起来。”

“你见过的女生都说眼熟。”

“这次是真的。”

陈煦难得正经了一回，但也就正经了两秒。

“长头发，瘦瘦的，不太爱说话的样子，看气质应该是个文静款。”

“啊，是不是你们班的，还是隔壁隔壁班的？还是在学校那里遇到过？。”

“你这描述我们年级能筛出一百个。”

“也是。”

陈煦往后一靠，靠在沙发背上，翘起二郎腿。

“算了，想不起来就不想了。下次碰到再说。”

宋津年没接这个话茬。

他蹲在地上揉半斤的耳朵，半斤眯著眼睛，尾巴在地板上扫来扫去，发出沙沙的声响。

“你吃饭了没？”他站起来，问陈煦。

“没呢，就等著你这句。”

陈煦立刻从沙发上弹起来，“请我吃什么？别想用楼下拉面打发我，我牵狗走了两公里。”

“楼下拉面。”

“……你是人吗宋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