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总得有人说第一句话

第7章 总得有人说第一句话放学铃响的时候，教室里像被捅了一下的马蜂窝。

沈南熙没有动。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慢慢地将最后一节物理课笔记补齐。

教室里的人慢慢少了。

等到最后一个结伴的女生也走出了教室后门，整间教室就安静了下来。

她又慢悠悠做完一道题，才开始准备收拾书包。

走读生没有晚自习，高三才有。

所以每天放学后的这段时间是她一天里最自在的时刻，所有人都离开了，空荡荡的教室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把书包拉链拉上，站起来，把椅子推进课桌下面。

就在这时候，一只手突然拍在了她的课桌上。

啪。

不重，但很突然。

沈南熙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

周蓓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她课桌前面，一只手还按在桌面上，另一只手拎著自己的书包，脸上看不出什么特别的表情。

“有事吗？”沈南熙的声音有点懵。

“走吧，”周蓓说，“一起出校门。”

沈南熙的脑子空白了一秒。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还是没开口。

只是下意识地觉得这件事不太符合她认知里的常规，周蓓是班长，人缘好，成绩好，身边从来不缺一起走的人。

周蓓没有理由在放学后特意留下来等她。

但沈南熙还是点了点头，说了声“好”。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

沈南熙走在后面，看著周蓓的背影。

书包背得端端正正，走路的步子不快，像是在刻意放慢速度等她。

走廊里的灯已经关了一半，只剩几盏日光灯还在头顶嗡嗡地亮著。

下楼梯的时候谁也没有说话。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响，一前一后，沈南熙盯著脚下的台阶，一级一级地往下走，脑子里在飞快地转。

周蓓找她干什么，是上次试卷的事吗，还是班里有什么通知要单独跟她说。

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夕阳正好落在她们前面的水泥地上，沈南熙看著地上那两条并肩的影子，觉得不太真实。

她想，也许应该趁这个机会把上次的事说一下。

试卷的事，她后来想过很多次，觉得自己的语气可能不好，会不会让周蓓误会了。

今天正好碰上了，不如就开口吧。

她深吸了一口气，正要说话——

“沈南栀是你姐姐？”

沈南熙的脚步顿了一下。

很短，短到周蓓大概没有注意到。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沉默了两秒。

“是。”她说，“怎么了。”

她一时间没敢看周蓓，目光落在校道尽头的香樟树上。

“其实我注意你姐姐很久了，”周蓓说，语气不疾不徐。

“我也是从别的地方考过来的，来之前从没听说过永城一中有什么特别厉害的人物。结果高一刚开学没多久，高二就有一个沈南栀。”

“起初我没觉得多稀奇，毕竟成绩好的人哪里都有，总要有人是第一名。”

“直到听说她在国家数学竞赛拿了一等奖。”

她顿了顿，侧头看了沈南熙一眼。

“那个竞赛我一直在关注。在之前，一中从来没有人进过决赛，更别提拿一等奖。所以从那之后我开始留意沈南栀，她真的很优秀。”

“然后有一次，我注意到了你。”

“你们的名字很像，”周蓓说，脚步没停。

“转学时间也对得上。沈南栀转来永城一中的时间刚好跟你入学的学期一样，我当时就有点怀疑了。”

“直到前几天帮班主任整理学生资料，不小心看到你家庭那一栏，”她顿了顿，“才确定。”

等她说完了，沈南熙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呢。”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传出来，干巴巴的。

所以又是因为沈南栀，才想要靠近我吗？

她有些偏执地想。

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往下沉，这种感觉太熟悉了，熟悉到她几乎可以在脑子里自动翻出对应的画面。

从小到大，每一个主动走到她课桌前面的人，每一个破天荒跟她多说两句话的人，话题绕来绕去，最后总会绕到同一个名字上。

“沈南熙你是沈南栀的妹妹吗？”

“你姐姐是不是又考了第一啊。”

“你姐姐身体怎么样了？”

“你姐姐好厉害。”

有打听姐姐的，有好奇她们的，有想通过她搭上姐姐那条线的。

没有例外。

小学的时候，有一个女生主动找她玩，她当时很开心。

课间女生还会拉著她去小卖部，分她一半辣条，送了她一条彩绳编的手链。

那时候沈南熙真的以为自己交到好朋友了。

她小心翼翼地戴著那条手链，每天都舍不得摘。

后来那个女生考试前跑来找她，说能不能帮她要一张姐姐的签名，“就当蹭蹭学神的运气”。

她说好。

回家跟姐姐要了，姐姐当时还有点疑惑，说她的签名能干嘛。

但还是扛不过沈南熙摆著她的手撒娇，说，“姐姐，这是我的第一个朋友给我提的要求，给嘛，给嘛。”

沈南栀笑著签了，还多写了一句“祝你学习进步”。

后面沈南熙把签名交给那个女生，第二天那个女生就不怎么来找她了。

手链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断了，彩线散了一小堆，她没舍得扔，收在抽屉角落里，再也没有拿出来看过。

或许那个女生从来就不想要当她的朋友，只是因为姐姐卷子上的分数、排名表上的名字，可以变成一份让她握在手里、带著迷信的切实存在的安慰。

可笑吧，仅仅是因为这种迷信，所以才会花心思来接近她。

初中更是直接。

开学第一周没跟她说过一句话的人，期中成绩公布那天知道了她是沈南栀的妹妹，第二天就笑眯眯地坐到了她旁边的空位上。

沈南熙当时在心里感激了很久，以为终于有人看见她了。

后来才发现那人只是想借她的关系找姐姐问竞赛题目。

每次来找她，话题绕两圈就会绕到姐姐身上。

姐姐用什么参考书、姐姐周末怎么复习、姐姐有没有空帮她看一道题。

沈南熙每次都帮忙传话，小心翼翼地维护著这段关系。

但期末考完，那人再也不来了。

她坐在那个重新空出来的座位上，觉得自己的某一部分也跟著空了。

每一次都是这样。

每一次她都在短暂的期待之后被推回同一个位置。

她在别人眼里从来不是沈南熙，而是沈南栀的妹妹。

“所以呢。”

周蓓没有回答，她又问了一遍。

这一次声音更轻了，轻到差点被风吹散。

她的脚步慢下来，最后停住了。

夕阳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半边脸照得微热，另外半边藏在阴影里。

周蓓也停下来了。

她站在前面两步远的地方，转过身来看著沈南熙，沉默了一会儿。

“嗯，”周蓓说，“我对你姐姐很感兴趣。”

沈南熙站在原地，手里攥著书包带子，没有说话。

然后她垂下了眼睛。

果然是这样。

这个念头从脑海里冒出来的时候，她甚至不觉得意外。

只是胸口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按了一下，不重，但闷闷的，像回南天里的一面墙，摸上去才知道里面全是潮的。

“所以你是想通过我认识沈南栀吗？”

话终于还是问出了口，沈南熙觉得嘴里有些发苦。

周蓓没有立刻回答，她停顿了一会，才继续说：“嗯，我确实对你姐姐很好奇，这点我不否认。”

“但今天找你，不全是因为你姐。”

沈南熙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天看你上去做题，我在下面看著，”周蓓说，“你写得很快，思路很干净。我当时想，这个人明明挺厉害的，怎么平时一句话都不说。”

“你找我问试卷那次，我回去想了想，是我当时语气不好，有些急。”

周蓓把书包往肩上提了提，看著她，“所以今天找你，一半是因为你姐，一半是因为上次的事。我想著，总得有人说第一句话。”

一时间，沈南熙不知道说什么了。

周蓓说的话听起来是真的，但她已经不太分得清什么是真的了。

那些接近她的人，每一个在最开始的时候听起来都像是真的。

“……哦。”她说。

周蓓等了两秒，似乎在等她再多说点什么。

但她没有。

于是周蓓也不再追问，只是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吧，再站下去校门该关了。”

沈南熙犹豫了一会，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香樟树的影子已经完全盖过了整条校道。

沈南熙站在校门口，看著周蓓朝左边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明天见。”

沈南熙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她往右边拐，沿著那条长了青苔的老墙根慢慢走回家。

手指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书包带子，指节上的白印子慢慢变回原来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