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原来反问也没有那么难

第8章 原来反问也没有那么难篮球场上最后一声哨响的时候，天边已经烧起了晚霞。

宋津年把球往场边的球筐里一丢，扯起球衣下摆擦了擦下巴上的汗。

陈煦从后面跟上来，矿泉水瓶怼到他肩膀上，冰得他嘶了一声。

“你反应能不能别这么大。”

陈煦自己也拧开一瓶，灌了两口，剩下的往头顶上浇，甩了甩脑袋。

“爽。”

“神经。”

看著陈煦突如其来“谜”一样的操作，宋津年扯了扯嘴角，忍不住骂道。

两个人拎著校服外套往校门口走。

操场到校门要经过一条长长的校道，两边种著香樟树，树影被夕阳拉得东倒西歪。

路上已经没什么人了，教学楼里的灯关了大半，只零星亮著几间高三的教室。

陈煦正说著刚才场上那个三分球有多帅，走了两步发现宋津年没跟上。

他回头，看见那人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校道另一头。

“看什么呢？”陈煦顺著他的视线往那边瞟了一眼。

校门口站著两个人。

是周蓓和沈南熙，两个人隔得不远不近，像是刚一起走出来。

陈煦挠了挠头，奇怪道：“周蓓什么时候和沈南熙认识了？”

“什么？”宋津年回头看他。

陈煦指了指校门口的方向：“就那个，周蓓旁边那个女生。你不知道？沈南熙啊，我们班的。”

说完他自己先啧了一声，把空水瓶往垃圾桶里一丢：“也对，你这个才转过来的，眼里只装得下篮球和试卷，连自己班同学都没认全，不知道也正常。”

“我可不像宋大少爷，人不在江湖，江湖全是你名字，哪用得著费心记别人。”

是她。

宋津年的目光在校门方向停了一瞬。

陈煦把校服往肩上一甩，勾住他的肩膀往前拽，“走了走了，饿死了，拉面还是炒粉，今天你请。”

“凭什么我请。”

“凭我今天替你挡了好几个篮板。”

两个人走远了。

*

接下来几天，沈南熙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一点点的变化著。

具体说不上来。

课还是照常上，题还是照常做。

但就是有什么地方变了，变得很细微，像是有人在平静的水面上轻轻吹了一口气，涟漪很小，但一圈一圈地荡到了她这边。

而那个吹气的人是周蓓。

起初沈南熙以为那天放学一起走只是一次意外。

但第二天中午，她照例坐在座位上写著题目，想等教室人走得差不多了再去食堂。

周蓓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她前面，转过身来，下巴搁在她的椅背上，问她：“中午吃什么？一起去？”

她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在食堂排队的时候，周蓓站在她前面，偶尔回头跟她说两句话。

“哎，你喜欢吃什么菜，我觉得咱们学校食堂伙食真的不太好。”

“土豆丝吧。”

“你周末喜欢去哪玩？图书馆去吗？

对于周蓓突然转换的话题，沈南熙有些呆滞地眨巴眨巴眼。

“去吧，你呢，周末去吗？”

“去啊，你去我肯定去。”

周蓓打完菜，回头朝她笑了一下，“不过我去图书馆效率特别低，看半小时就开始翻闲书。上次翻到一本讲星座的，看了一下午，正经作业一个字没写。”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你是不是那种一坐下就能做完一整张卷子的人？看你自习课都不怎么抬头。”

“……也没有。”沈南熙说，手指捏著餐盘边缘，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就是习惯了。”

沈南熙端著餐盘转回身，跟在周蓓后面，餐盘里的土豆丝微微晃了一下。

她低头看著那几根晃动的土豆丝，心里想，原来反问也没有那么难。

又过了两天，课间的时候，周蓓经过她座位，顺手放了一盒草莓牛奶在她桌上，说小卖部买一送一，多了一盒。

沈南熙看著那盒粉色包装的牛奶，看了一会儿，然后插上吸管，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完了。

第二天周蓓又给了她一盒，这次是香蕉味。

她还是没有拒绝。

但也没有主动。

中午周蓓叫她一起吃饭她就去，课间周蓓路过她座位她就抬头，放学周蓓说一起走她就收拾书包。

但反过来，她从来不会主动走到周蓓座位那边，不会主动问“要不要一起去小卖部”，不会主动在放学的时候回头看她。

她不是不想，是把自己放在一个随时可以抽身的位置上。

周蓓来，她就接著。

周蓓不来，她就继续一个人。

这样，等哪天周蓓不再来了，她至少不用假装自己曾经期待过。

她自己也知道这样很别扭。

但她只能这样。

沈南熙太想被看见了，想到有时候周蓓跟她说话她会故意放慢回答的节奏，只为了把这种有人说话的感觉多留住几秒。

可同时又忍不住在心里反复提醒自己：周蓓跟以前那些人是一样的。

她说了，她是对你姐姐很感兴趣。

这是她亲口说的。

没有人会无缘无故走到你身边，从来没有。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手里的笔在本子上画了一个圈，又在圈里画了一个叉。圈是想相信的，叉是不敢信的。

她把那个图案涂成一团黑，翻到下一页。

再看看吧。

看看周蓓什么时候开口提姐姐的事。

看看周蓓什么时候从她这里拿到想要的东西，然后像之前那些人一样，从她的身旁消失，把那个位置又重新空出来。

她已经很久没有交过朋友了。

久到忘了那是什么感觉，久到不知道周蓓现在做的这些算不算朋友。

周五晚上回到家，沈南熙在饭桌上犹豫了好一会儿，筷子戳著碗里的米饭，戳了好几个来回，才开口。

“妈，这周六我想跟同学去图书馆，中午可能不在家吃。”

余霏正往沈南栀碗里夹菜，闻言筷子顿了一下，转过头来看她。

那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惊讶。

大概是因为，“跟同学出去”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实在不算常见。

“同学？”

余霏问，“哪个同学？”

“班上的，叫周蓓。是班长。”

沈南熙扒了口饭，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一些。

余霏点了点头，倒也没追问什么。

她把筷子放下来，想了想，说：“行，刚好我这周六休息，我在家陪著你姐就行。你去吧。”

“你等一下。”

余霏站起来，走进卧室，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捏著两张崭新的纸币，塞进沈南熙手里。

“拿著，在外面别抠抠搜搜的，该吃就吃。”

沈南熙低头看著手里的钱，想说不用这么多，但余霏已经把她的手合上了。

“跟同学好好相处……别老是一个人闷著。”

余霏看著沈南熙的脸，语气带了些宽慰。

沈南熙把钱折好放进口袋里，说知道了。

“早点回来。”余霏重新端起碗，语气已经恢复了平常的样子。

“嗯，好。”

一旁一直安静吃饭的沈南栀忽然放下筷子，起身去了趟自己房间。

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东西，一个浅绿色的零钱包，上面印著一朵歪歪扭扭的小雏菊，针脚不太整齐，边角却收得很仔细，是那种笨拙但用了心的手工。

她把它放在沈南熙手边，坐回自己的位置。

沈南熙看著那个零钱包，手上的筷子都停在了半空中。

她认得它。

那是她小学手工课上做的。

别的同学都做了规规整整的四方口袋，她缝了拆、拆了缝，最后做出一只歪歪扭扭的小零钱包，布面上绣了一朵雏菊，花瓣被她绣得一边大一边小，针脚密的地方皱成一团，疏的地方又松垮垮。

她犹豫了好几天才把它送给姐姐，因为觉得太丑了，拿不出手。

但沈南栀收到的时候很高兴，说这朵花绣得真好，她很喜欢。

她以为姐姐收下之后大概就塞在哪个角落了，毕竟那个零钱包的做工实在算不上好，甚至可以说有些寒酸。

她也没想过要问，反正送出去就行了。

但此刻这只零钱包就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的手边，布料被保存得很好。

“你一直留著？”

沈南熙把零钱包拿起来，翻到背面，那里有一小块洗过的水渍，淡淡的，像是被水泡过又被小心地擦干了。

她当时绣完最后一针的时候手指被针扎了一下，一滴血洇在布面上，她急得差点哭了，用肥皂水搓了很久才搓掉。

但痕迹还在，浅浅的一圈，比周围的布料略微黄一点点。

“我平时又不出门，放在抽屉里也是白放著。你难得跟朋友出去，拿去用吧。里面有点零钱，坐公交买水什么的。”

沈南栀看著她，嘴角浅浅上扬。

沈南熙把零钱包攥在手心里，低著头扒了最后一口饭，含混地“嗯”了一声，声音压在碗沿上，闷闷的。

吃完饭她起身收碗，把姐姐那只空碗也一起摞上。

走进厨房之前，她把那只零钱包从餐桌的角落里拿起来，小心地放进了校服口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