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时间从来不等人

下午，成绩通知陆续发到了手机上。

陈煦正躺在沙发上刷视频，通知弹出来的时候，他随手划开，只飞快瞥了一眼，便慌忙捂住嘴，竭力压住那股抑制不住的激动。

“老宋！成绩出来了。”

“嗯。”

“啊啊啊啊啊啊啊，我年级四十！”

宋津年从厨房探出头来。

“你看看你看看！”

陈煦举著手机冲到厨房门口，差点撞到门框，“我期中四十九，期末四十，前进九名。”

“九名哎！”

“嗯，不错。”

“什么叫不错，这岂止是不错。”

“这是飞跃！是质变！是脱胎换骨！”

陈煦把手机举到他眼前晃，“照我这个速度，高三直接年级第一，超越你简直指日可待。”

眼看陈煦越说越飘，宋津年淡淡瞥他一眼，说出口的话，轻飘飘却又字字扎人：

“你先追上年级第三十九再说。”

“扎心了，宋宋～～”

陈煦捂住胸口，往后仰了半步，脸上那副得意洋洋的笑容瞬间碎了个干净。

他夸张地皱著五官，一只手指著宋津年，抖了两下，像是被人当胸捅了一刀。

“你37度的体温，怎么能说出这么冰冷的话……”

演不到五秒钟，看宋津年不接茬，陈煦自己先绷不住了，手从胸口拿开，脸上的苦相一收，重新挂上那副嬉皮笑脸。

“你查一下你的，多少名？”

“不查。”

“你不查我帮你查。”

陈煦伸手去够宋津年放在料理台上的手机，划开屏幕，找到那条通知，点开。

数学148，语文124，英语145，物理96，历史90，化学97，生物91，地理95，政治92。

“啧，你的成绩真的没趣极了。”

“每次都是第一。”

“真没意思。”

陈煦撅著嘴摇头，两只手往上一举，原地转了一圈，嗓门亮起来：“哎，还是我比较厉害，yes yes～”

“聪明勇敢有力气，我真的羡慕我自己。”

“呼啦圈也没问题，后空翻两周再敬个礼。”

他一边唱一边在客厅里绕圈，从沙发走到窗台又走回来，手舞足蹈，最后在宋津年面前站定，两只手叉著腰，下巴抬得老高。

“对了。”

陈煦忽然停下来，打了个响指。

“成绩刚出来，他们应该还不知道。”

“你说……我要不要在群里说一下，然后再不经意地炫耀一下我的成绩。”

宋津年嗤笑一声。

“群里谁的排名不比你高，你去找虐。”

“你你你——”

陈煦的手伸出来，指著他，手指头都在抖。

他捂著胸口往后仰，整个人像被一记重拳打中，歪歪斜斜地倒进沙发里。

“宋津年，你是真不会聊天还是假不会聊天，说出的话也太伤我的心了。”

“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也不能全说，你这样，我可是很担心你以后能不能找到女朋友哦。”

陈煦从沙发上弹起来，还想再说什么，手机响了。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李叔。他划开接听，往阳台那边走了两步。

“李叔，咋了？”

李叔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嘘嘘，你爸公司那边出了点问题，航班改签了。”

“今天晚上……就走……你回来吃个晚饭吧。”

一时间，陈煦真的好烦，烦透了，纠结透了，矛盾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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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总以为自己还有时间去想。

以为还有晚上，明天，后天。

以为等他把这口气赌完了，等他觉得可以回去了，再回去。

可时间从来不等人。

他忽然想起温砚忱。

想起那个下午在病房门口，冯姨拉著温砚忱的手说：“你问问爸爸明天回来吃饭吗？”

温砚忱当时低著头，什么都说不出口。

因为温晏永远回不来了。

所以……时间可以让他赌气任性吗？

答案好像是否定的，因为谁也不知道下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下一个星期？下一个月？下一年？还是更久？

陈赐军和徐晴上一次回来的时候，他还在上初中，一转眼两年多过去了。

陈煦觉得，自己也未必有他以为的那么多“下次”……

“喂？嘘嘘，还在听吗？”

陈煦回过神，把手机重新贴回耳边。

“好……我等下回来。”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揣进口袋。宋津年靠在厨房门框上看著他。

“回去了？”

“嗯。”

陈煦弯腰换鞋，“航班改到今天晚上了。”

“……”

“陈煦，要是……叔叔阿姨都走了，你就再回来吧。”

陈煦系好鞋带直起身，回头看他，嘴角一挑。

他抬起手，指尖并拢，在太阳穴旁边碰了一下，往外一划，行了个吊儿郎当的礼。

“好嘞，宋宋～”

“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

宋津年的脸黑了半截。

“快走。”

“哈哈哈哈，走了走了。”

陈煦拉开门，跨出去，又回头朝他摆了摆手。

“过几天见。”

*

陈煦到家的时候，厨房里有炒菜的声响，油烟机嗡嗡地转。

他换了鞋走进去，李叔正好端著一盘菜从厨房出来，看见他，心里松了一口气，连忙招呼他。

“回来了？快去洗手，马上开饭。”

听到动静，徐晴从客厅沙发上站起来，迎到走廊口。

“嘘嘘，回来啦。”

她伸手拉住陈煦的手腕，攥得很紧，像是怕他再跑掉。

“来，先洗手，吃饭。”

她说著抬手想帮他理一下翘起来的头发，陈煦微微偏了一下头，她的手停在半空，又放下来，微笑勉强了一点。

“去吧。”

陈煦“嗯”了一声。

他去卫生间洗了手，出来的时候李叔已经把所有饭菜端上桌了。

陈煦一坐下，陈赐军就从书房出来了，他大概是刚换过衣服，衬衫领子还翻著，看见陈煦坐在桌边，脚步顿了一下。

他走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就在旁边坐下了，然后就看向厨房门口的李伦，说：“李伦，你也来坐，一起吃。”

李叔摆摆手：“不用不用，你们吃，我等下随便扒两口就行。”

“来坐。”

陈赐军站起来，走过去拉了拉他的胳膊，“这些年辛苦你了，这顿饭该跟你一起吃。”

李叔被拉到桌边，坐在陈煦对面，他有些拘谨地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陈赐军举起杯子：“李伦，前阵子的话你别当真，我跟你赔个不是。”

“这几年，要不是你，我们两个在外面也安不下心，这杯我敬你。”

李叔赶紧站起来，端著杯子跟他碰了一下，嘴里说著，“不敢不敢。”

徐晴也在旁边打圆场，说：“都是一家人。”

饭桌上气氛热络起来。

三人你来我往，说笑声裹著碗筷叮当，偌大的屋子被这从未有过的热闹填得满当。

陈煦就坐在中间，扒著饭，听他们说话。

他忽然觉得今天这个场面有点好笑，好像前两天的争执从未发生过。

其实都是做戏。

做给他看，告诉他：

你看，爸爸知道错了，妈妈知道错了，我们改了。

你应该原谅我们，然后我们又是好好的一家三口。

呵。

陈煦垂下头，看著自己碗里多出的一块红烧肉，是徐晴刚刚夹在他碗里的。

那块肉落在白米饭上，颤了两下，带出一小片油亮的汤汁。

“嘘嘘。”

“这些年是爸爸妈妈做得不对，我们这些天也反思了很多。”

“这次爸爸回去处理完事情，妈妈就留下来陪你。”

“咱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陈煦没说话，他看著碗里的肉。

红烧肉烧得油亮，肥瘦相间，皮上还挂著一点粘稠的汁。

可肉边上贴著一样东西。一片细长的、翠绿色的叶子，半裹在酱汁里，被灯光一照，清清楚楚。

香菜。

他从小到大最讨厌的就是香菜。

可现在，他的妈妈嘴上说要留下来陪他，手上夹的却是他最讨厌的东西。

见陈煦盯著碗里的肉不动，徐晴问了一句：“是不喜欢吗。”

陈煦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灿烂的笑，说：

“没有，我很喜欢。”

然后他低头，把那块连带著香菜的红烧肉夹起来一起放进嘴里。

嚼的第一下，香菜的腥味窜上来，青涩的、冲鼻的，混在红烧肉的甜腻里，在舌头上打了个滚。

他的喉咙收紧了一瞬，想吐，可还是强撑著咽下去。

只是后面不管陈煦再吃什么，米饭也好，汤也好，青菜也好，那股讨厌的腥味始终留在口腔里，怎么都散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