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五通二狗
夜色沉得像一口倒扣的黑锅。
赵家庄东头,那棵歪脖子枣树下的小院里,正房西屋的灯早就灭了。
可屋里的人没睡。赵弘的媳妇缩在床角,怀里死死攥著一把剪子,指节发白。
窗外起了风,吹得院里那几棵枯玉米秆子沙沙响,她浑身一抖,剪子差点脱手。
怕什么来什么。
一阵浓烈的腥膻味从窗缝里钻进来,混著酒气和说不清的骚臭。
西屋的门闩“咔哒”一声,自己弹开了。
一个身形高大的黑影晃了进来,獠牙龇在唇外,两只耳朵尖尖地竖著,一双浑浊的狗眼在黑暗里泛著绿光。
他也不点灯,径直朝床边走。
“二爷……二爷我求求您……”赵弘媳妇的嗓子已经哑了,两个月来夜夜哭喊,早哭坏了,“我们家不要那银子了,房子地也都还您,求您别来了……”
狗精没搭理她,伸手就把她手里的剪子夺了往地上一扔,嗤笑了一声:
“不要了?你们凡人的愿,许了就是许了。当初跪在地上磕头求本仙的时候怎么不说不要?”
院子里,赵弘蹲在墙根底下,两只手抱著脑袋,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他爹赵老头跪在堂屋门口,冲著西屋的方向一个劲儿磕头,额头都磕出血了。
赵弘他娘捂著嘴,不敢哭出声,眼泪把衣襟打湿了一大片。
一墙之隔,西屋里传来媳妇的哭喊和狗精粗野的喘息。
赵弘猛地站起来,红著眼就要往屋里冲。他爹一把抱住他的腿:“儿啊!你去了也是送死!上回你被那东西一脚踹出三丈远,躺了半个月!”
赵弘浑身发抖,拳头攥得咯咯响,可到底没能迈出那一步。
这事要从两个月前说起。赵弘本是赵家庄一个穷佃户,穷怕了,凑钱去五通庙里磕头许愿。
当晚五通神中的二老爷就给他托了梦,保他发财。
不出一个月,他在地里刨出一坛银锞子,又有人上门请他合伙做买卖,几个月工夫,土房翻了新,置了十亩好田。
可没过多久,它就现了原形,隔三差五半夜里来,一来就进他媳妇的屋。赵弘这才知道,那银子那地,都是拿媳妇的身子换来的。
他后悔了,一家老小跪在院子里求老二开恩。老二蹲在墙头上笑嘻嘻地说:“许了愿就得还。本仙拿了好处,自然要收利息。”
打那以后照来不误。报官,里正去说了趟话回来就病倒了,请道士和尚做法,老二压根本不怕那些人,个个都被它吓破了胆。
院里,老二已经往西屋走了,边走边解裤腰带。赵弘蹲在墙根下抱著脑袋一声不敢吭,赵老头磕头磕得额头出血,也没能拦住。
墙外那棵歪脖子枣树的阴影里,蹲著三个人。
黄九郎半伏在墙头,鼻子轻轻嗅了嗅,压低声音道:“只来了一个,应该是五通中的老二。”
小翠趴在另一边,攥著拳头:“表哥,你伤还没好利索,一会儿我跟娇娜姐姐上,你在后头看著就行。”
他们是在去与封三娘和胡四郎会合的路上听说赵家这档子事的,这赵家庄与松阳县相隔不过百里。
庄子口那家茶摊上,几个本地汉子聊得唾沫横飞,他们坐在隔壁桌,把前因后果听了个全。
小翠当时就气得拍桌子,被娇娜按住了。三人一合计,先来赵家守著,果然今晚等了个正著。
院里,老二已经扯开了西屋的床帐。
黄九郎猛地站起身:“动手!”
小翠第一个蹿了出去,身形在半空化成一道白影,落地时已是一只银白色的狐狸,四爪长出锋利的指甲,张嘴就朝老二的后腿咬去。
老二猝不及防,被咬了个正著,痛得“嗷”一嗓子嚎出来,回身就是一爪,小翠灵巧地闪开,退了两步,龇著牙低吼。
娇娜紧随其后,十指弹出寸许长的利爪,寒光凛凛,一爪直取老二面门。
老二猛地后仰,那爪子从他鼻尖堪堪划过,带下几根狗毛。他踉跄后退,惊怒交加:“哪来的狐妖!”
娇娜不答话,欺身再上。
老二跟她过了几个回合,渐渐被逼得手忙脚乱。他本就只是个靠香火邪力撑著的淫邪精怪,如今在南方没了供奉加持,拳脚功夫稀松平常。
娇娜一爪快似一爪,专往他咽喉和眼睛上招呼。
小翠绕到侧面,瞅准空子蹿上去,一口咬住老二的脚踝。
老二痛得单膝跪地,黄九郎就在这时从墙头掠下,老二一见是个脸色苍白、带著旧伤的狐妖,眼底凶光一闪,张开獠牙就朝他扑了过来。
黄九郎侧身避开,反手在虚空中一握。掌心寒光一闪,凭空多出了一把匕首。
直直向它刺过去,老二浑身猛地一抽搐,那双幽绿的狗眼瞪得溜圆,嘴里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身体从人形迅速塌缩下去,最后现出原形——
一只硕大的黑毛野狗口吐白沫,直挺挺倒在地上,再也没了气息。
黄九郎收回匕首,垂眸,爱惜地拭去刃上残留的血痕。
这柄匕首,便是当日在兰若寺,王平以他的一条断尾炼化而成的。
前些天他返回王府,本想寻王平短暂道别,却从门房口中得知,王平已经动身前往济南府赶考去了。
门房将这柄匕首交还给黄九郎,还转述了王平的原话——他如今只是凡夫俗子,这尾骨所炼的法器留在手中并无用处,本就是出自他自己的断尾,依旧交由黄九郎自留便是。
黄九郎指尖摩挲著冰凉的刃身,神色淡淡的,只是那眼底,藏著一点说不清的怅然。
赵弘一家老小瘫在院子里,吓得连哭都忘了。赵弘媳妇从西屋探出半个头,看见那野狗死在院中,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黄九郎收回手,退了一步,扶住墙才站稳。小翠赶紧跑过去搀他:“表哥,你没事吧?”
“没事。”黄九郎摆摆手,喘了两口气,“这狗精道行不深,全靠香火撑著。”
娇娜收了爪子,站在野狗尸体旁边看了一眼,又转头扫了一圈院里那几口人,淡淡道:“走了。”
三人转身要走。
赵弘这才回过神来,连滚带爬地扑过来,一把抱住黄九郎的腿:“恩公!恩公留步!那东西……那东西真死了?不会再来了?”
黄九郎低头看他,点了点头:“死了。往后不会再来了。”
赵弘趴在地上嚎啕大哭,又是磕头又是作揖。
赵老头也颤巍巍地爬起来,老泪纵横地朝三人作揖。赵弘媳妇在西屋门口扶著门框,哭得站不住。
从此,赵家庄多了一家供奉狐狸的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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