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簪花宴

今年的簪花礼并未设于肃穆庄重的明伦堂正殿,而是安置在堂后清净的偏厅之内。

厅中秩序井然,所有新晋生员严格按照院试名次依次落座。

每人面前各设一张精致矮几,案上摆著当季时令瓜果、几碟酥软细点,清茶氤氲,香气淡淡,一派文雅规整的入泮气象。

待众人坐定,上首大宗师缓缓开口,例行训勉。

话语皆是士林常谈,无非进学只是起步,功名初阶,嘱他们此后潜心修身、深耕经义,戒骄戒躁,勤勉苦读,以待来年秋闱乡试,不负十年寒窗。

言辞端庄平和,却压得满室人心沉静。

训话落幕,几名学署差役手捧红漆木盘,鱼贯入厅。

木盘之中,一朵朵大红绢花码放得整整齐齐,色泽明艳如火,正是新科秀才入泮簪花的礼制信物。

王平位列二等第八,座次靠前,转瞬便轮到了他。

差役躬身递来绢花,他依著周遭生员的模样,抬手稳稳别在儒冠帽檐侧边。

顷刻间,满堂数十名新晋秀才,个个青衫配红冠,艳红一点缀于鬓边。

众人彼此对视,眼底都藏著压抑不住的少年喜气,却碍于读书人的体面,强行绷住神色,故作端肃。

想笑不敢笑、想喜不敢露,一张张脸孔绷得略显僵硬,瞧著格外滑稽有趣。

王平垂眸抿了一口清茶,悄悄压下嘴角笑意。

此情此景,莫名熟悉得荒唐。

简直和他前世公司年会一模一样——台上领导挨个给优秀员工戴大红花。

唯一不同的是,前世戴花是领奖金、拿评优,风光实在。

今生这满头红花,半点实惠没有,不过是讨个文运吉利,为来年乡试讨个好彩头。

席间众人姿态各异,人间百态尽在一席之间。

坐于前列一等第一名的,是位三十余岁的林姓书生,一身青衫洗得干净发白,气度沉稳持重。

此人文章笔法老辣凝练,功底极深,是府里有名的老生员,蹉跎三届院试,岁岁落榜,直至今年方才一举夺魁,拔得头筹。

此刻他端端正正危坐,面无半分喜色,眼神沉静如水,唯有偶尔抬眼一瞥堂上大宗师,恪守礼数,荣辱不惊。

王平右手邻座,是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少年,名次落在二等末尾,堪堪压线进榜。

少年青涩腼腆,坐立不安,时不时小心翼翼抬手碰碰帽檐绢花,生怕微微一动便掉落,眼底满是初入士林的珍重与忐忑。

王平朝他温和一笑。

少年当即脸颊微红,腼腆回笑,压低声音恭敬道:

“王兄大才,小弟万分佩服。此前拜读兄台策论,其中论水利一段,见识独到、条理周密,读后受益匪浅,实在受教良多。”

王平心中暗虚。

哪里是什么独到见识,不过是他凭著现代粗浅治水常识,套了古人文章框架,捡了个巧罢了。

他嘴上依旧谦和摆手:“谬赞了,不过早年偶然翻过几本杂书,拾人牙慧而已。”

二人正低声闲谈,厅前忽然响起一阵细碎哄笑。

王平抬眼望去,只见最末几排席位中,一名三等末位的老秀才正手足无措。

此人年岁已高,半生困于科场,此番侥幸垫底入泮,激动得双手发颤,簪花之时手抖得厉害,将大红绢花歪歪斜斜别在帽边,模样狼狈滑稽。

周遭几名年轻秀才年少轻浮,忍不住窃笑指点。

老秀才满脸通红,窘迫万分,慌乱抬手反复扶正绢花,越急越乱。

堂上大宗师轻轻一咳,声息不重,却自带学官威仪。

满堂哄笑瞬间止息,落针可闻,无人再敢私语。

就在气氛重归肃穆之际,王平目光扫过,心头猛地一顿,看到了一张眼熟的面孔。

竟是余杭生。

那人依旧一副倨傲模样,头戴红花,端坐席间,俨然新晋秀才。

王平心底泛起些许古怪。

此前聚贤客栈盲僧辨文一事历历在目。

宋生、王平子二人笔墨清雅、文气澄澈,本该高中,却双双落榜,连今日簪花礼都无缘参与。

反倒这余杭生文章空洞浮靡、辞藻堆砌、内里浅薄不堪,偏偏榜上有名,顺利进学。

虽说科场取舍无常,但是那日他也瞧见了三人的文章,证明那个盲僧说的句句属实,毫不夸张。

所以文运颠倒至此,令人难言是非。

不多时,大宗师将一应仪节交代完毕,宣布礼成。

往年到这里,一众生员拜过圣人便各自散去,今年却不一样。差役上前引路,请所有人移步后院大花厅赴宴。

一路穿廊过榭,众人边走,耳边断断续续听见前头士子闲谈,慢慢摸清内情。

人人皆知这位韦学政的名头。

他天资绝世、年少登科,手握一省士林文教大权,却是整个济南府最不讲究规矩的上官。

生性风流爱玩,厌弃肃穆古板,偏爱市井嬉乐、风月繁华,教坊酒肆常有其踪迹,素来不端架子、不守官样。

也正因是他主政,今年这场簪花礼,才破例改了百年旧规。

往年惯例,簪花、拜圣、听训,礼毕即散,从无宴饮。

可近半年齐鲁大地风声诡异,各州府屡有年轻书生、新晋秀才离奇暴毙,死状蹊跷,查无头绪。

阴气缠士林,流言满城,人人自危。

韦大人便特意拍板,破例设宴。

对外说辞,是聚众开席、以满堂人气热闹,冲散数月以来笼罩读书人的阴晦煞气,安稳人心、提振文运。

一行人陆续踏入大花厅,依序落座。不多时,厅外通传声响起:

“山东学政,韦大人到——”

满堂生员齐齐整衣垂首,肃然起立。

片刻间,一道闲散身影缓步入内。

来人正是山东学政韦大人。

一身制式官袍穿得松松散散,眉目白净斯文,偏偏周身无半点朝堂高官的沉肃气,眉眼含著几分漫不经心的风流笑意,行走随意,洒脱得近乎散漫。

而所有秀才目光,几乎不约而同,都落在了他身后跟著的那一位女子身上。

女子一身素雅月白长衫,发式清雅,不施浓艳脂粉,却容色绝丽,眉目空灵清冷。

她垂眸随在韦大人身侧半步,进退有度,身姿娴静,虽不张扬夺目,却自带一番超凡脱俗的气韵,绝非寻常市井或大户寻常闺秀可比。

众人心中皆暗自好奇——韦大人虽然素来爱好风花雪月,但是从来都是孤身赴公,从未带女眷出席学宫宴席,今日为何破例?

韦大人走入花厅,也不端居高官架子,抬手虚压示意众人落座,笑著开口介绍:

“诸位新科士子不必拘谨。此乃内子娘家侄女,沈韦娘。久居深闺,少见外间世面,今日学宫设宴热闹,便带她出来见见士林风雅,诸位无需避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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