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偷仙桃

第107章 偷仙桃韦大人话说得温和得体，只说是娘家侄女、出来见世面，坦荡大方，挑不出半分错处。

茶酒初巡之后，席间细碎的私议便悄然传开。

王平耳旁听著左右同窗低声闲谈，渐渐摸清了几分门道。

“韦大人年近而立，家中晚辈单薄，听说这一位侄女虽然待在他身边不久，却是疼惜有加。”

“今日特意带到新科秀才宴上，哪是单纯见世面？分明是想从中择优，为她择一门好亲事！”

“可不是嘛，咱们皆是新晋生员，根基清白、前程未定，正是最好的人选。”

流言细碎，却句句戳中实情。

众人恍然大悟，难怪今年破例大摆簪花宴，不止是为冲散士林晦气，更是学政大人要当众相看女婿人选！

一语传开，席间顿时人心浮动。

最按捺不住的，便是那余杭生。

他本就自负才名、心高气傲，此前客栈论文便目中无人，此刻听闻韦大人欲为侄女择婿，当即腰背挺得笔直。

端坐得一丝不苟，时不时故作从容地抬眼望向主位，刻意展露端正仪态，满脸跃跃欲试，只盼能被韦大人一眼看中，攀上学政这层天大高枝。

满堂少年或拘谨、或心动、或暗自较劲，各怀心思。

唯独王平端坐席间，心头萦绕著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感。

他远远望著那位静坐帘侧、眉眼清冷淡雅的沈韦娘，越看越觉得眼熟。

那眉眼轮廓、沉静气质，似是在何处深深见过，刻骨铭心，可任凭他百般回想，脑中皆是一片空白，死活记不起具体出处。

这份无端的眼熟，让王平中秀才的喜悦都淡了不少，这种感觉真的太不好受了，百思不得其解。

就在他暗自蹙眉思忖之际，花厅酒过三巡，气氛愈发热闹。

主位上的韦大人看够了满堂少年百态，兴致渐浓，忽然抬手轻轻一拍掌。

花厅瞬时一静。

一队彩衣艺人应声入内。为首一名老叟肩挑担子，步履从容，身后跟著一名眉眼灵动的垂髫稚童。

老叟放下担子，朝四座团团作揖，声音朗朗：“诸位新科相公入泮登名，老朽无以为贺，愿献薄技一戏，聊助雅兴。”

旁侧衙役高声问：“何戏？”

老叟笑道：“小技可通阴阳、可移生死，世间之物，皆可戏取。”

韦大人斜倚椅上，折扇轻摇，眉眼带笑，随口为难：“如今冬尽春初，冰雪方消，人间无桃。你若真有本事，便摘一枚仙桃来。”

满堂皆觉为难。

初春寒薄，草木未苏，凡间何处来桃？

老叟故作愁苦，连连叹气：“大人难为老朽！凡间无桃，唯西王母蟠桃园四时长春、四季结果。若要得桃，唯有登天盗取。”

他转头看向幼子，面露难色：“只是天高万丈，云路凶险，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稚童一脸怯意，连连推脱。

老叟却百般劝哄，只说事成可得重赏，将来为他娶妻安家。

话音至此，老叟忽然转身，面朝帘后静坐的沈韦娘，微微躬身，笑意诡秘，语气恳切：

“老拙许诺孩儿，事成便为他寻一房媳妇。今日登天凶险，想向韦娘讨一支珠钗，算作预留给未来儿媳的嫁妆，借贵人福气护持云路。”

此言一出，席间微微一静。不少人暗觉这艺人胆子太大，竟敢直唤韦娘，向学政的侄女索讨饰物。

韦大人亦是一怔，原先是没有这一段的，他随即捻扇轻笑，只当是艺人讨彩头、凑趣讨喜。

沈韦娘眉尖微蹙，沉默片刻，终究抬手拔下鬓边一支珠钗，交由侍女递下去。

老叟接过珠钗，指尖摩挲钗身，笑意幽深，恭恭敬敬作揖道谢：“多谢韦娘成全，今日仙桃，必奉于贵人。”

稚童无奈，只得应下登天取桃之事。

老叟随即开担取绳，一卷粗麻长绳，随手朝晴空奋力一抛。

那软绵麻绳竟似被云端无形铁钩牢牢挂住，笔直挺立、绷得紧实，节节攀升，直入云霄，望不见尽头。

“攀绳上天，取桃归来。”

一声嘱咐，稚童抬手抓绳，身姿灵巧如猿，顺著笔直长绳节节登高。

越爬越高，身影越来越小，最终彻底没入层云深处，不见踪迹。

满堂秀才尽数仰头屏息，全场死寂，人人心神紧绷。

王平倒是还好，此前他见过徐回之以纸变月，还用一根筷子邀嫦娥来一舞。

所以他此刻只当是类似于徐回之给他看过的一类幻术。

良久，晴空一声轻响。

一枚绯红饱满、果香清甜的仙桃自云端坠落，滚落在花厅正中青石地上，鲜活逼真。

众人刚要喝彩，天际风声骤厉，悬空长绳陡然簌簌坠落，瘫落一地。

老叟却先一步拾起仙桃，并未献给堂上韦大人，反倒转身郑重捧著，再度走向帘前，将仙桃高高奉上：

“一诺千金，此桃取自云天，该赠贵人。”

沈韦娘微微颔首，命侍女收下仙桃，依旧神色淡淡，不起波澜。

也就在这一瞬，异变陡生。

老叟脸色骤白，拍地大哭：“糟了！仙官察觉盗桃，斩断云路！我儿困于九天，性命休矣！”

哭音未落，半空血光乍现。

一截血淋淋的断臂轰然落地，紧跟著腿骨残肢、碎裂血肉接连砸落。

最后，一颗稚嫩淋漓的孩童头颅“咕噜噜”滚至庭心。

满堂瞬间炸开一片惊恐抽气之声，胆小者杯盏落地、面色惨白，满厅喜庆瞬间化作刺骨阴寒。

王平心神巨震。

他明知这是诡戏，可眼前血肉淋漓、断肢断头的真实可怖，绝非寻常杂耍可比，看得人头皮阵阵发麻。

摸了摸徐回之给他的符纸，还完好无损的放在胸口，心安了安。

厅中老叟扑倒在地，抱著满地残躯，哭得肝肠寸断：“我儿苦命！不过为诸位取桃贺喜，竟遭天刑碎身，惨死云端！”

席间人心大乱，已有秀才慌乱起身，欲要报官救人。

就在乱象将起刹那，伏地老叟骤然收尽悲声，沉声喝出一字：

“起！”

满地断头残肢、血肉碎骨骤然凌空飞起，如有神驭，在空中飞速拼凑、骨肉合一。

转瞬之间，那方才惨死九天的垂髫稚童完好无损立于庭中，眉眼弯弯，笑意盈盈，上前从容作揖谢赏。

死寂一瞬破散。

雷鸣般的喝彩声轰然炸响，震得檐灯摇曳不止。

韦大人抚掌大笑，兴致极盛，连声命人重重打赏。

满堂士子人人惊叹，只觉此戏神诡莫测、变幻无双，是平生未见之奇。

帘后的沈韦娘也跟著松了口气，抬眸与那老叟对视一眼，只觉得心头一颤。

老叟嘴角诡异上扬，与稚童双双躬身，正要领赏退下。

恰在此时，花厅正门处，一道清瘦青影缓步踏入。

阳光自廊外斜落，落在那人一身素色道袍上，眉目清寂，自带一派道门静定之气。

是徐回之。

王平瞳孔骤然一缩，心底先是猛地一喜，悬著的一颗心骤然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