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我的徐道长啊
可下一瞬,他立刻心头一紧、慌忙敛神。
这里是学宫官方簪花宴,满堂上官、一众新晋秀才,衣冠礼制森严。
徐回之无故现身士子宴席,实在太过突兀、不合时宜。
满厅喧闹喝彩渐渐停歇,所有人都转头望向门口不速之客。
主位上的韦大人笑意微敛,抬眸看向来人。
徐回之未曾看任何人,目光只定定落在庭中那一老一小身上,声线清冷淡漠,响彻满堂:
“师叔,贪玩幻化,扰世惑人,还不现形归山?”
满堂哗然。
众人这才猛然惊觉——
原来方才通天盗桃、血肉复生的惊天诡戏,根本不是寻常杂耍,而是道门术法幻化!
庭中老叟与稚童身形微微一晃,眉眼间的人间烟火气骤然褪去,透出几分癫狂缥缈的道韵。
王平哑然,这原来是徐回之一直寻找的癫道人师叔,化身戏子,混入宴席演了一场聊斋诡戏。
癫道人被晚辈当面揭穿,也不恼,只是哈哈一笑,身形愈发虚幻朦胧。
“贤侄太较真!人间宴席无趣,贫道替他们添些热闹,有何不好?”
话音落,一老一小两道身影缓缓透明、虚化消散,转瞬彻底无踪。
唯余半空悠悠飘落两张黄符,轻轻旋落庭心青石地上。
徐回之立于门口,目光淡淡扫过满堂士子,最后落在王平身上,微微颔首,不多言语。
场面一时寂静尴尬。
道门高人擅入学宫盛宴、幻术扰席,于礼制而言,已是失礼逾矩。
不等韦大人开口诘问,王平心头一急,连忙起身离席,快步走到门口,轻轻拉住徐回之的衣袖,对著主位的韦大人深深一揖,语气恳切谦和。
“大人恕罪!家友潜心修道,常年栖身山野,不通凡间官场礼制,绝非有意惊扰学宫盛宴。”
他抬眼从容解释,句句稳妥得体:
“方才幻术戏法之人,乃是他遁世云游的师叔。他一路追踪师叔踪迹,情急之下不慎误闯宴席,失礼之处,还望大人有大量,切莫怪罪。”
这番说辞条理清晰、态度恭谨,既为徐回之解了围,又将整件事归为无心之失,滴水不漏。
韦大人静静看著王平,眼底的审视缓缓褪去,重新浮起散漫温和的笑意。
他本就性情风流不拘俗礼,又见道门术法新奇有趣,本就无怪罪之意,此刻听闻王平周全圆场,更是心生好感。
他抬手随意一挥,笑著说道:“原来如此。方外之人不拘俗礼,寻亲心切,情有可原,何罪之有?无妨,无妨。”
一句话,便轻轻揭过了这场失礼之事。
满堂众人见状,皆是暗暗松了口气。
这时韦大人旁边的小厮在他旁边耳语几句,随即他温声开口,缓缓问道:
“你这生员,姓甚名谁?何方人士?”
王平垂手恭立,礼数周全:“回大人,学生王平,本府本地人氏。
这一句名字入耳,韦大人眸光微不可察地一动。
一念至此,韦大人眼底当即浮起几分隐晦赏识,面上依旧从容温和,当众缓缓吩咐:
“原来便是你。甚好。宴席散后,你暂且留步,不必随众人离去,本官有话,单独与你一谈。”
此言一出,满厅瞬间寂静无声。
在场所有秀才都是心头一震,瞬间品出了不一样的意味。
今日这场破例簪花宴,人人都心知肚明是韦大人为侄女择婿的相看之宴。
学政大人位高权重,何等身份,竟当众特意点名留人,单独召见,这待遇太过特殊,绝非寻常问询学业那么简单。
众人神色各异,艳羡、嫉妒、不甘、诧异交织在一起。
最失态的便是余杭生。
他方才全程刻意端肃仪态、百般表现,满心盼著被韦大人看中,谁知全程未被多看一眼,反倒让此前凭奇文出圈的王平,被大人特意记挂、单独留见。
他死死攥紧衣袖,脸色青白交加,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嫉妒与不甘,浑身都透著憋屈。
其余秀才也纷纷侧目看向王平,暗自议论不休,谁都明白——
这位王秀才,不仅文章被学政大人看中,如今更是入了韦家择婿的眼底。
帘后静坐的沈韦娘,闻言亦是微微抬眸,清冷的目光轻轻落在王平身上,静静一瞥,复又垂眸,无人窥得她心底思绪。
一席宴罢,众士子纷纷起身行礼,有序退场。
韦大人抬手示意王平随他移步,语气温和清雅,并无半分逼仄刻意:“王平,随我来。”
王平虽心底微有诧异,却依旧守礼恭谨,拱手应下,跟随著韦大人离开喧闹花厅,穿过回廊,去往一处清静雅致的临水小阁。
二人离去之后,花厅内压抑许久的议论声瞬间炸开。
徐回之立在原地,素袍清冷,孑然一身。
初时他尚不谙世间官场人情,只当韦大人是赏识王平文才,要单独考校学业,静静伫立等候即可。
在他看来王平科举就像他修道,此番他算是入了仙人的法眼,都是很重要的事情。
可耳边接连不断的细碎流言、酸讽妒忌,层层叠叠涌入耳畔。
“这下稳了,妥妥的韦府快婿。”
“学政大人当众单独留人,不是择婿是什么?”
“年纪轻轻,一步攀龙附凤,真是好福气。”
其中尤以余杭生的话语最为尖酸阴恻,满是嫉恨不甘。
“不过是运气好些,写了一篇讨巧策论,竟能得此天大机缘。怕是往后便要靠著依附权贵、入赘高枝立身了。”
旁人或艳羡、或鄙夷、或暗自嫉妒,声声入耳。
徐回之清冽的眼眸缓缓沉了下来。
他不懂世俗攀附,却懂命数纠缠。
沈韦娘一身孽缘宿命刻入命格,天生带著污秽劫数,但凡与之婚配者,皆会被因果缠死、名声尽毁、运势崩塌。
他绝不能让王平卷入这场无解的天道烂局。
一念至此,徐回之不再停留,袖袍轻振,不顾满堂众人目光,径直朝著后院阁楼方向快步追去。
徐回之道行高深,等闲门禁拦不住他。听了这一堆嚼舌根的话,他心头一紧,捏了个法诀,当即敛了气息,悄无声息往后院寻去。
余杭生一行人突然觉得喉咙特别干燥,简直要黏在一起,在宴席上疯狂找茶水喝,无心再嚼舌根了。
徐回之刚走到通廊,恰好就看见王平从里面走出来,神色平平,看不出喜怒。
徐回之立刻上前拦住他,神色沉得厉害,开口便急:
“你不能娶沈韦娘!”
王平本来见到他很欣喜的朝他招手,走近一听他这话猛地一惊。
当即左瞧瞧右看看,生怕这话叫附近伺候的仆役或是别的人听见,想也不想,抬手一把捂住徐回之的嘴,声音压得极低,又急又无奈:
“娘咧!我的徐道长啊,你胡说什么?快闭嘴,别在这里讲!跟我走!”
他攥住徐回之的袖子,不由分说,快步离开学宫,一路赶回他们落脚的客栈。
进了客房,反手合上房门,确认四下无人,王平才松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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