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白川：我钱呢？

几日过去，白水苑的纸坊终于开始了运作。

白川把近五十人的纸坊重新按照工序拆开，又从杜威挑出的几名领工里选了最稳妥的几个，连续两日都泡在工坊里带著他们做事。

普通麻纸和精细纸料需要分开处理，原料挑选、浸泡时间、煮料程度也各有区别，白川便先把最容易出问题的地方一一教给负责领工的人，再让他们照著自己教的方法去盯下面的人。

毕竟他以后要搞的东西还很多，不可能从头到尾守著纸坊的每一个人做事，于是只把最前端的几道工序亲自带了一遍，让杜威选出的领工人知道麻料要怎么挑，浸泡到什么程度才能转入下一步，煮料时又该观察什么，煮到什么时候就可以停止了。

第一批旧麻和麻料已经陆续进了池子。纸坊外也是一天比一天热闹，柴薪、石灰和各种杂料不断往里送，挑水的人来往于白水与工坊之间，专门拨出来的木工也占了几间棚屋，照著白川留下的尺寸制作纸帘、木架、压榨用具和盛放纸浆的器物。

这些木制器具大多不复杂，真正麻烦的是数量。白川做实验的时候，一套东西够自己用便行，如今几十个人一同做工，器具少了便会有人干等著。

所以白川让他们备下了足够多的工具，至于具体如何让整个流水线高效地运作起来，还需要日后慢慢实践。

于是纸坊前面的原料处理一旦走上正轨，一部分暂时轮不到工序的人便被分去帮木工备料、搬运和整理器具，倒也没闲著。

与此同时，他先把白水苑自己的账目和生产记录折腾了出来。

外面的《计政录》有李斯在改，牵涉整个秦国官署，慢一些也正常。白水苑自己的东西却可以由白川一手敲定，

毕竟如今库房里的货物已经开始天天进进出出，纸坊领走多少麻料，木工取了多少木材，哪一组今日完成了多少活，临时又出了什么问题，若仍靠杜威和几个领班拿著竹简随手记，过不了多久就得乱成一团。

白川便拿自己现有的纸，先画了几张够白水苑内部使用的样表。

每日各组只记最必要的内容，领用了什么、做到了哪一步、有没有损耗，遇上特殊情况便在后面单独写明。十日一到，再由领工把近十日的情况重新汇成一张交给杜威。白川懒得天天翻几十张记录，最后送到他手里的只需要是经过杜威整理过的旬报。

这只做内部统计的表格比写在计政录里的表格简单的多，正好给先前挑出来的雕刻匠练手。

白川把几张内部样表交过去以后，刻工们便开始挑木料。普通治印所用的尺寸和白川这几张表完全没有可比性，他们需要重新适应一整块大版面，尤其是横贯整版的长线和排列整齐的栏格，稍有高低不平，之后著墨时便容易有错漏。

白川只交代了最终要达到什么效果，剩下的便让几个有经验的刻工自己试。正式木料暂时舍不得浪费，他们先拿废板练手，木工负责刨平板面，识字的人照著白川给的样式转稿。几天下来，真正能用的版一块都没有，地上倒是堆出了一摞刻坏的木板。

白川对此接受良好：失败乃成功之母，他自己造纸时，哪怕有书籍记录方法，也是慢慢试错才得到了最终配方。

反正现在大批量的纸也还没造出来，不过表格交给了杜威，他会安排下面的人按表格来统计汇总的。

除此之外，白水苑下游已经开始准备修桥需要的木料，试验田里的杂草和灌木被清理掉，苗圃边的荒地也被慢慢整理出来。负责构树的那一组这几日一直在苑里四处找树，现有构树的位置先记下来，能收到的楮实和枝条也都被带回单独保存。

道路那边也在缓步推进。

山谷原有的路本来就能走人和小车，白川现在要求主路以后能稳定通行马车，光把两边碍事的灌木和树根处理掉就得花不少工夫。杜威没有一口气抽走太多人，只是在其他地方暂时用不上人手时往那边调一些，几日下来，也只看得出路比原先宽了少许。

这几日下来，白川也已经完全习惯了在这里的生活，咪咪比他更惬意几分。

大熊猫已经熟悉了白川院子附近的竹林和河岸，并且很顺利地理解了自己的活动范围在白川的院落往北，不可以越过河去。于是白天吃完东西便自己出去晃，偶尔一整个下午都看不见影子，到了天黑又准时回来。

苑里负责巡守的人也渐渐摸清楚了她常走的区域，看见林子里有一团黑白色的东西晃过去，至少已经不会再吓得当场拔兵器了。

这日早上，白川照例去纸坊转了一圈，又在杜威那里看了前一日送来的记录。该泡的麻料已经泡著，木工手里的纸帘也做出了两幅试用的，雕版那边还在跟长直线较劲。杜威忙自己的，各处领工也都有事做。

很好！没人找他！

他终于有空出去玩了！

他来到咸阳这么多天，只在进苑的时候隔著老远看了一眼咸阳城的方向，后来每天不是盯纸坊，就是到处推进规划。今天既然没人来抓他干活，那当然应该出去逛一圈。

白川回屋换了件干净衣裳，把头发重新束好，又拿了个方便装东西的小布袋。走到门口时，才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呃，不对，他好像没钱！

不怪白川一直没想起这个事儿，实在是……他在深山老林待太久了，偶尔和村里人交易也都是以物易物，以至于他连秦半两都没怎么摸到过。

前些日子在蜀中的时候，他也没怎么消费过，嬴政在的时候全大秦不存在需要付款的项目，嬴政离开后还有蒙恬当钱袋子，给他收罗那些材料……

后来住进了白水苑，更是只要吩咐一下杜威，他需要什么，杜威自然会派人拿来……

现在怎么办？没钱去逛街也太憋屈了！

白川左思右想，做出了决定：还是找杜威问问吧！

他到的时候，杜威正在苑中的管事屋里核对各组交来的登记表，见白川突然进来，便放下笔起身：“先生可是有什么吩咐？”

“哦，是这样的，我要出去一趟，去咸阳城逛一圈。”白川语气十分自然地问，“你这里有钱吗？”

杜威起身迎接的动作都停了一下：“什、什么？”

“对啊。”没等他反应过来，白川已经自己找地方坐下了，“我刚准备出去，才发现自己压根儿没钱，没钱可怎么出去逛啊？”

杜威迟疑著提醒：“大王此前……应当赏赐过先生不少钱财吧。”

“嗯？”白川疑惑，“有这回事儿？”

杜威：“……有、有的吧！”

他只是一介小吏，并没有上朝的资格，但也是听说了，大王当时在朝堂上沉浸式封赏了一波呢！

白川挠了挠头：“大王没跟我说过啊？”

他那小院儿里的储藏室，里头只有他从蜀山带来的东西呢，哪有什么钱啊？

杜威一时也拿不准白川究竟是当真不知，还是中间出了什么岔子，只能先把自己知道的事情说明白：“先生的私库，属下不清楚，不过大王给白水苑拨了款项，其中亦有金、钱、布帛和器物，先生若需要取用，属下去为先生调拨来。”

白川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道：“这……我自己私用的事情，走公账不好吧……”

虽然他这几日需要什么，也都是让杜威直接去弄来，想必也一样是从公库支出的了。但这可以算是生活所需的报销嘛！要让他拿公账出去逛街，白川还是有点心虚。

杜威想了想，回答：“先生不必担忧，白水苑府库里本就留有平日采买周转的钱，属下这就去为先生取用。”

说罢便叫来一名小吏吩咐了几句，不过片刻，那人便取来一个不大的钱囊。白川接到手里掂了掂，打开看了一眼，里面装的都是常见的秦半两，数量不算多，但拿去逛上一日显然绰绰有余。

白川捧著钱，还是觉得这流程有问题，便对杜威道：“苑里的公库和我的私人用途，还是应当分开为好，这样日后也方便记账查验。这样，这一次就且先算我从库里借用的，改日我去找大王要点钱，再把今日的支出给补上。”

他说得理直气壮，却把杜威吓得不轻：“不不不，先生，大可不必！”

哪有直接去找大王要钱的啊！这多吓人啊！

白川被他的语气弄得有些莫名：“怎么了？”

杜威显然也意识到自己方才反应太大，连忙收了声，可神情仍有些紧张：“先生不过出门游玩，支出些钱财罢了，何至于……何至于为此惊动大王？”

“你别紧张，我没说要惊动大王。”白川摆了摆手，“回头见到的时候问一句就是了，大王总不至于连这点钱都不给我。”

“不不不不不，先生，苑中府库里的钱，本就有先生日常用度的一份。”杜威赶紧道，“先生住在白水苑，衣食、车马、所需器物皆从苑中支取，今日进城带些钱财，也没有什么不妥。先生实在觉得要分清公私，属下日后专门将府库中的钱财分出一成做先生日用即可！”

哪能让白川直接去找大王要钱啊！杜威宁愿自己把这账给平了，也不想闹到大王面前！

“好吧。”白川也不为难他，把钱囊收进袖里，“那这钱我就先拿去用了，日后苑里公账私账务必分开，否则日后账查起来困难。”

杜威这才松了口气，连声应诺。

钱的问题解决了，白川总算可以放心进城了。

来到苑门附近以后，白川随便叫住了一个当值的守卫：“帮我准备一辆普通一点的马车吧，我想去咸阳城逛逛。”

当值的守卫明显迟疑了一下。

白川疑惑：“怎么？难道大王有令，不许我出去？”

守卫连忙道：“先生要出苑，自然无人敢阻。只是大王留下的亲卫本就负责先生安危，先生若入咸阳，属下不敢让先生独自前往。请允许属下随行。”

“哦，这个啊。”白川完全没意见，“行啊，你们跟上吧，我第一次到咸阳，人生地不熟的，你找个对咸阳城熟悉些的人，正好可以当向导。”

他可没有那种不喜欢别人跟著，非得单独行动的喜好。

正相反，有人跟著他还能安心些！只要不搞什么惊天动地的大排场，身边能有人帮忙哪里不好了？

见他态度随意，守卫顿时松了口气，很快安排妥当。

白川坐著马车从白水苑出来时，周围还很安静。

王室禁苑附近本就少有寻常民居，路旁能看见的多是林地、田地和供王室使用的苑囿设施。再往咸阳方向走一段，路上的人和车辆便渐渐多了起来。

白川一路都很好奇地掀著车帘看。

最先多起来的是运货的车。

有牛车装著粮袋慢慢往前挪，也有几辆车拉著木料从旁边经过，车上的原木用粗绳一道道捆紧，轮子压过路面时发出沉闷的咯吱声。偶尔还能看见一整队推车的人，衣服上都是灰，显然才从什么工地或者作坊出来。

再往前，道路两边的房屋开始密起来。

夯土墙一道接著一道，有些院墙很高，门口还能看见守门的人；也有一排排直接临著道路开门的小屋，门前摆著货物或工具，人进进出出，完全不像白水苑周围那么安静。

路边还有不少牲畜。

牛、马、驴和人挤在一条路上，经过的时候味道也十分丰富。

白川默默把车帘往下放了一点。

果然，他就知道了，即便是在大秦的都城咸阳，这个时代它就没有多文明！

没多久，马车周围的行进速度便慢了下来。

白川重新掀开帘子，远远便看见一大片密集的棚肆和摊位，路上已经挤满了人。

他探头问跟在旁边的亲卫：“这里就是集市？”

“是。这里算咸阳较大的一处市集，今日人多。”

白川当即让车停下：“别驾车了，让他们把马车安排好，我去逛逛。”

这车夫也是个有经验的，等白川下车之后，就驱著马车走了。两名护卫就这样隔著几步跟著白川，既不挡白川看东西，又能随时看见他。

白川对此非常满意。

一脚走进人群以后，白川久违地感觉到了真正的“热闹”。

靠近外侧的地方先是卖粮和麻布的，粟、麦、豆装在筐里或者袋中，一袋袋堆得整齐。更里面有卖陶器的，大小不同的陶釜、罐、盆摞在一起，颜色从灰黑到红褐都有；另一边则挂满绳索、草履和麻布做的衣物，间或夹著些更细密的织物，一眼就能看出价钱不会便宜。

卖货的人吆喝得并不算夸张，更多是在和客人讨价、称量、收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