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南派老鬼和哑巴

第3章 南派老鬼和哑巴第二天早上八点,我准时到了集雅斋。

老李已经在里屋等著了,旁边还坐著个人。

那人四十岁左右,身材矮胖,秃顶,脸上油光光的。

嘴角斜叼著一根没点燃的劣质烟卷,穿著一件花哨的短袖衬衫,领口大大咧咧地解开两颗,露出一根碗口粗的镀金链子。

他的手指粗短得像几根胡萝卜,但指甲却修得异常干净,骨节处结著一层薄薄的硬茧。

那是常年捏细小物件、干精细活磨出来的痕迹。

这就是老鬼,王德福。

老李给双方做了介绍:“老鬼,这是陈九,陈守山的孙子,北派寻龙的传人,这次的掌眼。陈九,这是老鬼,南派清货的好手,你应该听说过。”

老鬼斜著耷拉的眼皮,斜睨了我一眼,嘴角向上猛地一撇:“陈守山的孙子?北派?”

他嗤笑了一声,吐出嘴里的烟屁股:“北派还有活人吗?你爷爷那辈老骨头都死绝了,就剩你这么个毛头小子来充掌眼?别到时候定错了穴,把我们几个全埋在黄土底下。”

我没接话,只是静静地看著他。

老鬼见我没反应,气焰更嚣张了:“老李,不是我说你,这活我摸爬滚打干了二十年,什么掌眼没见过?一个二十来岁的娃娃,怕是连洛阳铲都没摸过吧?让他当掌眼,这不是拿咱们的命开玩笑吗?”

老李端著茶杯笑了笑:“老鬼,别小看人。陈九虽然年轻,但他是陈守山手把手教出来的孙子,家传的硬本事差不了。况且,这次的目标不过是座明代小墓,风险不大,正好让他热热身。”

老鬼重重哼了一声:“热身?拿老子的命给他当试验品?不行,我绝不同意!要么让我来掌眼,让他给我递铲子打下手;要么这活我不干了,你另请高明!”

我冷眼打量著他,开口道:“王师傅,你说我没摸过洛阳铲,那咱们打个赌——你随便抓一把土,我来辨。辨错了,我心甘情愿给你打下手;辨对了,这一趟你听我的指挥。怎么样?”

老鬼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乐了:“行啊,小子,有点初生牛犊的胆量。”

他从脚边的破布包里掏出一个斑驳的小铁盒,扣开盖子,里面分格装著几堆颜色各异的土。

他随手抓了一把,劈头递到我面门前:“来,你给爷爷辨辨,这是什么土?”

我接过那把土,先收拢掌心看了看颜色——红褐色,颗粒细密均匀。

接著用拇指和食指轻轻一捻,质地坚硬,带著一股轻微的板结感。

最后我凑到鼻尖下轻轻吸了一口气,只有淡淡的生土腥味,没有霉变的味道,也没有生石灰的刺鼻感。

我抬眼看著他,缓缓说道:“这是夯土,人工夯实的,单层厚度大约在十到十五厘米之间,应该是汉代中小型墓葬的封土。而且,这土是从地下三米左右的深层取的。表层的夯土经过雨水冲刷,颜色偏黄,颗粒松散;这土红褐色沉淀充分,颗粒细密,是正儿八经的深层夯土。”

老鬼脸上的戏谑瞬间僵住了。

他死死盯著我,眼神里的轻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惊诧。

他猛地又从铁盒深处抓出另一把土,拍在我面前:“那这一把呢?!”

我接过看了看——灰白色,细腻如极细的面粉,粘性极强,沾在指缝里甩都甩不掉。

我捻了捻,又闻了闻,开品道:“白膏泥,微晶高岭土,战国到西汉高等级墓葬专用的密封材料。这土粘性极强,是从封层中部抽出来的。表层的白膏泥接触空气后会氧化发黄,粘度大打折扣;这土白得纯粹,粘性极强,绝对是核心深层土。”

老鬼张著嘴,半天合不拢。

他直勾勾地盯著我,眼神里的震惊最终化为了由衷的佩服。

他突然哈哈大笑起来,一巴掌拍在我肩膀上:“行啊,小子!有两下子!你爷爷的手艺,你当真学到了骨子里!”

他顿了顿,爽快地摆摆手:“刚才是我老鬼狗眼看人低,你小子别往心里去。这单活我接了,你当掌眼,我全听你的!”

我微微一笑:“王师傅客气了,下地之后还得多仰仗您指教。”

“别叫什么王师傅,听著生分,叫我老鬼就行,行里人都这么叫。”

老鬼一边说,一边从布包里排开一整套家伙什。

竹签、软毛刷、牛角刮、小喷壶、还有几块羊绒布。

他顺手提起竹签:“掌眼的寻龙本事我服了。但清货出土的手艺,你也得瞧瞧我的。这活儿可不光靠胆子大,得细,得稳,得耐得住性子。”

说话间,他从布包最底层剥开一块沾满油污的厚布,露出一块裹著硬邦邦黄泥的碎瓷片。

他捏起竹签,一点一点挑剥著上面的泥壳,动作轻柔得像是给刚出生的婴儿擦脸。

小心翼翼地剔了大约十分钟,泥壳轰然脱落,露出了底下的真容。

那是一块青花瓷碎片,上面绘制著一朵栩栩如生的牡丹,釉色水灵莹润,表面甚至找不出半分划痕。

看著他这手绝活,我心里也暗暗叫好。

这没二三十年的苦功夫,绝对练不出来。

老鬼细致地把瓷片重新包好,沉声道:

“看见了吧?清货这行当,急躁是赶著投胎。一急,好宝贝就毁了。把韵味十足的古物毁在自己手里,那是折寿造孽。”

我郑重地点点头:“受教了。”

正说著,里屋的木门再次被推开,一道沉重的脚步声传了过来。

来人二十八九岁,身材高大魁梧,小臂肌肉高高隆起,比普通人的小腿还粗一圈。

他穿著一件黑色紧身背心,古铜色的皮肤上挂著油汗。

他的脸型方正,浓眉大眼,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眼神冷冽如刀。

他的双手掌心布满了老茧,指关节粗大畸形,打眼一看就是常年干重体力活的人。

这就是哑巴。

他径直走进来,面无表情地扫了我们一眼,然后默默走到墙角立定,像一尊沉闷的铁打石像。

老李笑著介绍道:“这就是哑巴,力气大,干活利索,话少,绝对可靠。”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哑巴,这是陈九,咱们的掌眼;这是老鬼,负责清货。以后你们三个就是一条线上的搭档了。”

哑巴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片刻,又转头看了看老鬼。

随后,他弯下腰,从墙角的工具堆里挑出一把涂著防锈漆的折叠工兵铲,大步走到我面前,双手递了过来。

他指了指我,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意思是——你说了算,我跟著你干。

我接过来冰凉沉重的工兵铲,看著他那双真诚无杂质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踏实感。

老李拍了拍手,打断了沉默:“好了,人到齐了。目标——豫南罗山县莽张乡,一座明代乡绅合葬墓。三天后准时出发。陈九,你是掌眼,观山定穴全看你的了。要是定错了地方……”

他咧嘴笑了笑,眼神微冷:“你懂的。”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三尺黄土,一身血债——这条不归路,我陈九走定了。

——

哑巴是老李从工地上捡回来的。

这话是老鬼跟我说的。

三年前,城郊一个工地塌方,埋了三个工人。

消防车挖了两个小时,挖出来两个,还有一个人埋在最深处。

消防员说人肯定没了,准备第二天再继续开挖。

哑巴当时就在那个工地上干活。

他二话不说,跳进坑里,拿双手当铲子猛刨。

刨了两个多小时,手指骨头都露了出来,满手是血,硬生生把第三个人从泥土堆里给刨了出来。

人救回来了,哑巴的手却废了大半,养了半年才好。

工地老板怕担责任,赔了他两万块钱,就把他打发走了。

老李那时候正好去工地附近收货,听说了这事,觉得哑巴这人极度靠谱。

能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人,用手刨两个小时土的人,这世道,没几个能做到。

老李就把哑巴收了,管吃管住,有活就带著他,没活就让他在茶馆里帮忙打杂。

哑巴不会说话,不是天生的,是小时候一场高烧烧坏了嗓子。

他能发出哑声,但说不成句。

他听力正常,什么都听得懂,就是吐不出字来。

久而久之,他就习惯了用手势和眼神交流,话越来越少,最后干脆一个字都不说了。

行里有句古话:三种人不能惹——哑巴、残人、独行者。

哑巴是第一种。

这种人心里没有杂念,认定了一件事或者一个人,就死心塌地。

你让他往东,他绝不往西;你让他去死,他眼睛都不眨一下。

但反过来,如果你背叛了他,或者伤害了他认定的人,他会跟你拚命,

而且是那种不要命的死拼。因为他没有牵挂,没有顾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残人是第二种。

身上有残疾的人,尤其是干这行致残的,心里通常都憋著一股狠辣的阴火,对谁都不信任,下手特别狠。

你惹了他,他不会跟你讲道理,直接就跟你玩命。

独行者是第三种。

一个人独来独往,不组队,不搭伙,什么活都单干。

这种人,要么是手艺极高,不需要搭子;要么是身上背著人命案,不敢跟人接触。

不管是哪种,绝不好惹。

哑巴属于第一种,而且是最纯粹的那种。

组队那天,哑巴一直站在墙角,不说话,也不动,就那么站著,像一尊沉闷的铁石像。

但我注意到,他的眼睛一直在动。

从我进门开始,他的目光就一直在我身上扫:

先是看我的脚,看我下盘稳不稳;然后看我的手,看我的指节粗细;最后直视我的眼睛。

那不是挑衅,是审视——他在判断,我究竟是不是一个值得跟随的人。

老鬼跟我打赌辨土的时候,哑巴一直在旁边看著,面无表情。

但当我说出“白膏泥”三个字的时候,我注意到,哑巴那浓密粗大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他听懂了,而且他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后来我才知道,哑巴虽然不说话,但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跟著老李干了三年,见过不少好东西,也见过了太多心术不正的亡命徒。

他不会辨土,不会清货,但他能看透人的眼神。

谁是真心实意,谁是虚情假意,他一眼就能看穿。

组队结束的时候,哑巴从角落的工具堆里挑出一把防滑工兵铲,走到我面前,递给了我。

那把铲子,是所有工具里最好的一把——黑色的锰钢铲面,包裹著纹理细腻的防滑橡胶手柄,边沿磨得锋利,带有锯齿边,铲面上没有一点锈迹。

看得出来,这是哑巴平时保养得最仔细的一把兵器。

他把铲子递给我,然后指了指我,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那意思很明白——你领头,我跟你。

我接过沉甸甸的铲子,看著他,心里一阵感动。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这个不会说话的壮汉,会在以后的日子里,一次又一次地救我的命,会成为我最信任的兄弟,甚至会为了我连命都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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