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山形
第4章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山形按照老李敲定的目标,豫南罗山县莽张乡,一座明代乡绅合葬墓。
这墓是本地一个放羊老汉发现的。
去年夏天一场暴雨冲垮了山坡,露出了几块带花纹的古青砖。
老汉捡了一块到镇上废品站卖,卖了五块钱。
废品站老板觉得这砖有些年头,就托人打听,消息辗转传到了老李的线人耳朵里。
老李亲自去现场踩过一次盘子,确认是明代墓葬。
封土被冲掉了大半,但墓室保存完好。
他压著没动,一直在等合适的人选组队。
“这墓不大,明代乡绅的合葬墓,最多也就出点青花瓷、玉器、铜镜,值不了天价,但胜在风险小,适合你练手。”
老李点了一根烟,缓缓吐出烟雾,“陈九,你是掌眼,观山定穴的事你全权负责。三天后出发,你回去准备准备。”
三天后,我们出发了。
老李开著他那辆旧桑塔纳,拉著我们四个人,往罗山莽张乡赶。
车是九几年的老款,跑起来全身螺丝都在响,哐当作响。
空调早就坏了,把窗户摇下来,一股子滚烫的热风灌进来,吹得人满头大汗,满脸是尘土。
老鬼坐在副驾驶,一路嘴就没停过。
一会儿吹嘘这墓肯定没什么硬货,一会儿说北派寻龙全是些纸上谈兵的花架子,一会儿又吹他当年在湖南怎么盗了一座明代藩王墓,摸出一对成色绝顶的青花梅瓶,反手卖了八十万。
我懒得接他的话,整个人靠在后排破旧的座椅上,扭头看著窗外倒退的风景。
车窗外是豫南典型的丘陵地貌,一座座光秃秃的小山包连绵起伏,山上长满了刺人的杂草和灌木,满眼绿油油的。
远处隐约有一条弯弯曲曲的河,在毒辣的阳光下泛著刺眼的银光。
哑巴坐在我旁边,怀里紧紧抱著他的黑色布包,里面全是他保养得锃亮的家伙什。
他安安静静地看著窗外,一言不发,像块没有温度的铁。
车子颠簸著开上了盘山土路,底盘不时发出刺耳的刮蹭声。
又往前开了一段,两边的树木渐渐稠密起来,遮天蔽日。
老李猛打方向盘,将车子拐进了一条几乎被杂草淹没的废弃林道里,停在了一片密林深处。
“车就停这儿,下车。”
老李熄了火,拔下钥匙。
我们陆续跳下车,一股闷热的湿气扑面而来。
大家各自背起沉重的大号双肩包,踩著没过小腿的枯枝败叶,步行上山。
目标在卧牛岭,一座海拔也就三百多米的小山包。
从远处打量,这山势确实像一头趴伏在泥地里的老牛:
牛头朝东,牛尾朝西,山坳正好卡在牛腹的位置。
当地人称这地方为“卧牛肚”,传说是块能保佑后代发家致富的风水宝地。
爬了半个多小时,我们终于上了山梁。
我停下脚步,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站在梁顶环顾四周。
这是我第一次实战运用北派的观山寻龙术,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著,有些紧张,但更多的是一种血液沸腾的兴奋。
我深吸了一口带著树叶腐烂气味的空气,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爷爷手抄本上的口诀重新过了一遍:
“山为骨,水为脉,土为肉,穴为心。”
“背山面水,藏风聚气,高燥深厚,方为吉地。”
“两山夹一沟,沟底有封侯;山环水抱处,必有贵人墓。”
我睁开眼,定下心神开始细致观察。
先看山形。
卧牛岭的山势呈东西走向,牛头东,牛尾西,山坳位于牛腹——这是典型的“牛腹藏金”格局,古代大户人家下葬最喜欢选这种地貌。
山坳背后,有一道更高的弧形山梁将其半包围起来,这是“靠山”,能挡住北来的寒风,防止封土被冲刷蚀毁。
山坳前方,有一条自北向南的小溪痕迹,虽然现在是枯水期,河道干涸,但弯曲的河道轮廓极其清晰——这是“面水”,能聚气,实际上意味著此地的地下水位适中,墓室既不易积水,也不会过于干燥。
确定了大局,再看土层。
我蹲下身,拔出小铲子扒开表层的浮土。露出的底层土呈黄褐色,颗粒均匀,但明显是自然沉积的原生生土,不是人工夯土。
我在山坳里穿行,隔几步就扒开浮土观察。
走到山坳中间偏西的位置时,我猛地顿住了脚——这里的浮土下面,土层颜色完全变了,呈现出一种沉闷的红褐色,颗粒细密紧实。
我抓起一撮放在指尖捻了捻,质地坚硬,带著轻微的板结感。
是夯土!
而且是人工重锤夯实的!
我心里一喜,但面上没有表露半分。
我继续在附近转悠,用小铲子连续取了十几个不同深度的土样。
通过对比分析,墓葬的具体格局在我脑海中渐渐清晰:
夯土区域长约八米、宽约六米,对应著墓室的范围;
夯土厚度足有一米五,底下应该砌著坚固的青砖券顶;
东侧夯土较薄,是墓道的入口;西侧夯土最厚,绝对是主墓室所在。
最后看植被。
我注意到,夯土区域上方的杂草明显比四周要稀疏、矮小,颜色甚至有些发黄。
这是因为夯土密度极高、透气极差,植物根系很难扎下去。
而在夯土东侧,有一片杂草却长得格外茂盛深绿,高出周围一大截——那正是回填土较为松散、透气性极佳的墓道位置。
山形、水脉、土层、植被,四个维度全部对上了!
墓就在这儿!
明代乡绅合葬墓,墓室位于山坳偏西,墓道朝东。
我指著山坳中间那片杂草稀疏的空地,转头对老鬼说:
“墓就在那儿,封土虽然被大雨冲掉了大半,但下面的墓室保存完整。”
老鬼晃悠著走过来,拿脚尖踢了踢地上的杂草,撇撇嘴:
“就这儿?一片破草坡,能有什么大墓?陈九,我跟你说,这种烂地方最多埋个土财主,顶天出点破铜烂铁,卖不了几个钱。要不咱们换个地方?我知道附近有一座野坟,虽然小,但肯定有硬货,来钱快。”
我摇了摇头,斩钉截铁:“不换,就这儿。”
老鬼脸色一沉,还想开骂,老李在后面抬手按住了他的肩膀,淡淡地说:“行了,听掌眼的。陈九说在哪儿,就在哪儿。”
老鬼重重地哼了一声,翻了个白眼不说话了,但脸上依然写满了不屑与怀疑。
我没理会他的态度,重新蹲下身,用手掌将脚下的浮土清理干净,将脸凑近那片红褐色的夯土。
我用指甲抠下一小块土疙瘩,放在掌心搓碎,然后凑到鼻尖下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一吸,我的脸色瞬间变了。
这夯土里,除了沉闷的土腥味,居然还夹杂著一股说不出来的怪异气味。
那不是普通的霉味,也不是生石灰的刺鼻味,而是一种微凉、粘稠、带著淡淡腥膻的滑腻气息。
那是白膏泥的气息!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脊梁骨瞬间冒出一层白沫般的冷汗。
明代墓葬,不会用白膏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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