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地表辨土,定穴定生死
第5章 地表辨土,定穴定生死白膏泥的发现,让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没有声张,只是将那撮红褐色带著微凉黏感的泥土,悄悄攥进了手心里。
第一次带队,我绝对不能自己先乱了阵脚。
老鬼本就不服我,如果我在这节骨眼上露出半点犹豫,他一定会借机发难,整支队伍的心思立马就散了。
我在心里暗暗劝慰自己,或许只是这片山体地质里天然夹杂著白膏泥矿层,筑墓的工匠图方便,就顺手挖出来混进了夯土里。
明代人虽早已不再专门用白膏泥密封墓室,但当地若有现成的白膏泥矿,掺进一些来增加夯土的黏性与密封度,倒也不是完全说不通。
我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疑,继续进行地表勘探。
接下来的整整两个小时,我在半径二十米的范围内依次选取了十二个探点,逐一编号、仔细观察并详细记录。
这是北派最扎实的基本功——“分点取样,逐层分析”。
不能单凭一处土样下定论,必须在不同方位取土打样、交叉对比,才能准确摸清墓葬的范围、结构与大致年代。
我将十二份土样一字排开,平铺在塑料布上,凑著光线一个接一个地过目。
第一个土样,取自夯土区域的正中心。
颜色呈现深沉的红褐色,颗粒极为细密均匀,质地坚硬,有著极其清晰的水平层理。
每一层约莫十到十五厘米厚,层与层之间的色泽有著微妙的深浅差异。
这是典范的人工夯土,且是分层重夯砸实的,层理厚度如此均匀,说明当年监造这块墓地的工匠极为考究,绝非信手乱堆。
第二个土样,取自夯土区域东侧。
颜色明显偏黄,颗粒略粗,质地比中心的土层软上不少,层理模糊不清。
这应当是墓道的回填土。
墓道修筑完毕后填入黄土,但未经过严苛的重夯,因而质地较为松软。
第三个土样,取自夯土区域西侧。
呈深红色,颗粒最细,质地也最为坚硬,层理清清晰晰。
这正是主室上方的核心封土。
主室乃墓葬根本所在,封土夯得最为死硬,为的就是防盗防塌。
至于第四到第十二个土样,均取自夯土区域的外围。
颜色皆为普普通通的黄褐色,颗粒参差不齐,质地松散,完全没有层理可言。
这是毫无疑问的原生生土,自然沉积而成,未历经半点人工扰动。
结合这十二份土样的对比,墓葬的轮廓在我脑海里彻底清晰起来:
墓室范围:长约八米,宽约六米;
夯土厚度:一米五左右;
墓道位置:位于东侧,坐西朝东;
主室位置:居于西侧;
封土现状:已被雨水剥蚀掉了大约一米,现存夯土一米五,原始封土厚度当在两米五上下。
我在墓室正中心的位置狠狠打下一根木质标记桩,随后又在东侧墓道入口处打下第二根。
做完这一切,我站起身拍干手上的泥尘,转向老李:
“定好了,墓室就在标记桩正下方,墓道朝东。”
老李踱步过来,打量著塑料布上排得整整齐齐的十二份土样,又看了看远处的标记桩,微微颔首:“确实有点门道。”
老鬼也凑了过来,蹲下身子抓起一份土样,凑在眼眶前看,捏在指间捻,又放进鼻翼下闻。
随后他抬起头看向我,眼神里的轻蔑已经没了。
他混迹江湖二十年,哪能不懂这些土样背后的含金量?
分点取样、逐层分析、分毫不差地掏出墓室布局。
这绝对不是一个毫无实战经验的新手能做到的。
这需要绝无虚发的眼力,更需要对土壤性质近乎本能的敏锐直觉。
“你……真特么是第一次实战?”
老鬼压低了嗓音,语气里满是不敢置信。
我迎著他的目光,平静地点头:“第一次。”
老鬼脸色阴晴不定地沉默了片刻,猛地一拍大腿:“得!陈九,老子服了。这趟活,你说怎么打,就怎么打!”
我微微一笑,并未多言。
然而我心底那股不安的阴云,却越发浓重起来。
因为就在刚才细查土样的过程中,我竟在好几个不同位置的土样深处,再次捕捉到了微量的白膏泥颗粒。
不是一处两处,而是多点开花!
这就绝非“偶然混入”所能解释的了。
若是偶然掏到了天然矿层,绝不可能在如此广阔的各个点位上都有分布。
唯一的真相是——这座墓的夯土底层,确实被大面积掺入了白膏泥。
明代墓葬,绝无可能这么做!
用白膏泥混合夯土防腐防潮,是战国至西汉时期高等级贵族大墓的专利。
明代人封墓,讲究的是青砖糯米浆、白灰三合土,白膏泥早退出了筑墓的行头。
那这座明墓底下,怎么会冒出这么大量的白膏泥?
思来想去,只剩两种可能:
其一,明代工匠筑墓时,无意中挖穿了下层的白膏泥矿脉,顺手拿来回填。
可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白膏泥矿脉埋藏极深,若真挖到了,古人不可能察觉不到异样。
其二,这座墓,根本就不是单纯的明代墓——又或者说,它是一座极其罕见的“叠墓”!
在这座明代乡绅墓的正下方,极有可能死死压著一座更为古老、规制极高的战国或西汉大墓!
明代的筑墓人当年无意间凿穿了古墓的顶部,掏出了底下的白膏泥回填在自家封土里,从而形成了“墓上盖墓”的奇观!
叠墓!
我脑子里猛然炸开爷爷当年在那本手抄本末页写下的一句狂草——“明盖古,土叠陵,伪冢藏真。”
以前我只当那是古籍里搬来的虚妄谚语,未曾多想。
如今亲眼撞见这诡异的土层,我背脊一阵阵发凉。
爷爷当年定也撞见过这种阴凶无比的叠墓!
甚至……九八年他在豫西一去不回,会不会也跟这种“伪冢藏真”的绝地有著扯不清的干系?
我死死盯著脚下那片红褐色的死土,浑身泛起一层寒意。
我原以为自己只是接了个微不足道的明代小活来填高利贷的窟窿,却万万没想到,自己踏入的竟是一个不知埋了多少年、凶险万分的陷阱。
可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老李在后方抽著烟,出声催促道:“陈九,发什么呆呢?太阳落山了,先下山休息,明晚准时开工。”
我收回思绪,将冷汗压下,点了点头:“好,走吧。”
几人收拾好工具背包,踩著没膝的杂草顺著山路往回走。
快到林边时,我忍不住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夕阳下的山坳。
落日余晖将卧牛岭染得一片血红,远看真如一头蛰伏在血泊里的荒野巨兽。
而那两根单薄的标记桩在萧瑟的晚风里微微晃荡,宛如两根插在坟头上的引魂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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