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镇岳在焉

孙文清掏出红笔，在那行大字上极其沉重地重重圈了一个大红圈：“我特意向上面申请，将它单独列入了这个特殊序列。”

“失踪……”

我死死盯著那两个血红般的字眼，“三十年前离奇失踪，到了三十年后的今天，它依然在冷冰冰地挂著‘失踪’。”

“白云洞九室藏著的《太一玄经》，是天下至圣之‘书’；而那尊镇岳大鼎，则是镇压国运之‘器’。”

孙文清缓缓放下红笔，“圣书咱们今天历经千难万险总算是护送归位了，可那尊国器，如今却依然流落未知红尘。你爷爷当年拿命去查的就是它——失踪了整整三十年，这三十年间，它指不定已经在黑市流转过了多少道居心叵测的脏手。”

“哪怕它过了一万道脏手，我也必须把它完好无损地抢回来！”我字字千钧地发誓。

“抢回来，正大光明地交给国家！”

孙文清凝视著我，“你爷爷若是在天有灵，定然也会这么嘱托你。”

我重重点头，没再言语。

可内心深处那根紧绷的弦，却在无形中越扣越紧。

镇岳大鼎，错金银，蟠螭纹。

史书上名不见经传，档案里查无此物，却硬生生让我陈家两代人搭上了鲜血与性命。

爷爷是正统护宝司的传人，他守护了一辈子国宝，最终却将一条命死死砸在了一尊大鼎上。

这尊古鼎背后，究竟埋藏著怎样惊天动地的隐情？

我不由得又回想起父亲临终前那撕心裂肺的话语：你爷爷当年，是为了阻止一批国宝被走私出境，才被人暗算害死在豫西大墓里的！

是一批国宝！

绝非仅仅单独的一件！

那尊镇岳大鼎，会不会仅仅只是当年那批流失重器里……浮出水面的第一件领头羊？

孙文清仿佛一眼看穿了我内心的波澜与挣扎，拍了拍我的胳膊沉声道：

“小陈，追查镇岳大鼎的下落万万急不得。咱们先回程，把白云洞这批刚出土的绝世重器妥善移交安排妥当，然后再从长计议。”

“我明白。”

我深吸一口气，“这事急不得，可我这心里……也一天都等不得！”

正式造册移交的第二天清晨，省文物局安排接应的专车便轰鸣著开进了山谷。

一共两辆重型押运车，领头的是个戴著厚老花镜的中年学者，姓吴，正是孙文清多年交情的老同行。

他随机抽查验完一箱绝密汉代重器后，整个人站在原地呆立了许久，最后摘下眼镜擦了擦眼角发红的泪水：

“老孙啊老孙，你这一次发掘出来的滔天成果，足够我们整个考古界通宵达尽研究写上整整十年论文了！”

“写论文那是你们这群文墨学者的事。”

孙文清爽朗一笑，“老夫这辈子的使命，就是拼尽一身一把老骨头，从地底深处把老祖宗的文脉尊尊敬敬请回人间。”

吴老师眼眶发红地笑了，重重拍了拍木箱：“请得好！既然请上了人间，就再也绝不容许任何心术不正之徒把它们给拖下地狱！”

老鬼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忍不住凑过来咕哝了一声：“要不说还是你们文化人会说话呢。像咱们这种常年跟泥土打交道的泥腿子，折腾半天脑子里就剩下一个字——值！”

“这值与不值，可绝非能用区区黄白俗物来衡量的。”

我接话道，“真正的‘值’，在于老祖宗的东西……终于平平安安回到了属于它自己的家。”

老鬼咧嘴干笑了一声，难得地没再嬉皮笑脸。

夜深人静之际，我独自一人孤零零地盘坐在幽凉的山洞口，凝视著远处漆黑如墨的连绵群山，脑海里反反复复盘旋著同一件事。

爷爷摸金笔记里的那一行血字，被我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豫西出重器，曰镇岳，错金银蟠螭纹大鼎。鼎失，人亡。”

鼎失，人亡。

短短八个字，是爷爷用他整整一生的鲜血与生命写就的挽歌。

他当年拚死将这八个字刻进笔记深处，无非是想让未来的后来人知晓——在豫西那片冰冷的大地上，曾经有一尊关乎国运的大鼎被人阴谋偷运丢了。

而曾经也有一个铁骨铮铮的护宝人，为了这尊大鼎，将自己的一条命彻底留在了那里。

那个人，正是我的亲爷爷陈守山。

我暗暗攥紧了双拳，指甲深深抠进掌心中，随后又缓缓松开。

“镇岳……”

我直视著黑沉沉的深夜山谷，压低声音呼唤道，“你如今究竟身在何方？”

呼啸的山风顺著山谷狂暴地灌了进来，除了苍茫的风声，没有给出半句回答。

离别下山的前夕，孙文清将那份盖著鲜红印章的正式移交清单郑重其事地交到了我手里：

“小陈，这份清单你妥善收好。等有朝一日你凭借自己的本事真正将镇岳大鼎重新夺回来时，你亲手在这清单上将它给划掉——这‘失踪’两个字背负的屈辱，绝不该由那尊华夏重器一直背下去！”

我小心翼翼地将清单叠得方方正正，贴身收进了最里层的口袋里。

“您放心。”

我眼神坚毅如铁，“我爷爷当年没能亲手完成的绝密使命，由我这个做孙子的接著完成！”

正式移交的那两天时间里，白云洞九室清出来的绝密重器被一车接一车安全运走。

当最后一辆押运车缓缓发动离去时，小周默默站在山坡上，凝视著渐渐远去的车影，感慨万千：

“陈师傅，咱们这一次……终于将刘安埋藏了两千年的华夏文脉，全盘完好无损地请出来了。”

“全盘请出来了。”

我拍了拍她头上的防尘帽，“一本没少，一尊没落。”

“那陈师傅你说，倘若两千年前的刘安在天有灵，得知他当年倾尽心血守护的典籍重器，最终全都光明正大地陈列在咱们国家的现代博物馆里……”

小周歪著脑袋思索了片刻，“他老人家心里会感到高兴吗？”

“他一定会高兴得合不拢嘴。”

我微笑著肯定道，“他当年费尽心思藏书护宝，本就是发自内心害怕华夏文脉断绝。如今这些无价之宝全都活生生地传承在了后人手里，他欢喜还来不及呢。”

小周重重嗯了一声，没再言语，只是偷偷抹掉了眼角激动的泪花。

伊阙。

那个人皮图上被红圈重重标注的地方，那个帛书与古信里被反复提及的地方，那个爷爷用鲜血与生命画上句号的地方。

杨树沟，是爷爷绝密藏匿护宝物件的地方。

而伊阙，则是爷爷当年喋血牺牲的地方。

这两个承载著无数恩怨情仇的绝密之地，如今正静静地悬挂在前方，等待著我们这群后人的踏足。

“镇岳在焉。”

我在内心深处字字千钧地默念道，“爷爷，您在底下好生看著。您当年没能夺回来的天下重器，孙子这一次……拼了这条命，也定要替您风风光光地夺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