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白马寺西

第105章 白马寺西洛阳的秋天来得晚,可风里已经带了凉意。

车下了高速,拐进县道,又拐进乡道,最后连乡道都不是了,成了凹凸不平的土路。

老鬼把车开得七扭八拐,车窗外的麦田一茬茬黄著,远处的邙山青灰色的脊梁横在天边,看著像一头倒卧著的老牛。

“白马寺西,杨树沟。”

老鬼单手扶著方向盘,另一只手在手机地图上滑弄著,“按人皮图上的标法,这一片都在白马寺正西偏南,翻过两道山梁就到了。”

“人皮图是三十年前画的。”

我坐在副驾,打量著窗外,“三十年过去,修了路,盖了房,山形变没变,谁也说不准。”

“变也变不到哪儿去。”

老鬼吐了个烟圈,“豫西这地方,土层厚,石头硬,除非开山破石,不然山沟还是那条山沟。”

哑巴坐在后座,一直没吭声。

他怀里紧紧抱著个帆布包,里面装著人皮图、罗盘,还有爷爷那本摸金笔记。

这一路,他把包看得比命还重。

车在村口停下来时,太阳已经偏西了。

村口树下蹲著个老汉,穿件灰扑扑的旧夹袄,手里拄著根木棍,眯著眼打量我们的车。

老鬼摇下车窗,顺手递了根烟过去:“大爷,打听个事,杨树沟往哪儿走?”

老汉接过烟,没点,先上下打量了我们几眼:“你们去杨树沟干啥?那地方阴冷,村里人平常都不去的。”

“寻亲。”

我接过话头,“我家一位长辈,三十年前在那边住过一段时间,想来打听打听情况。”

老汉的眼神在我脸上停了片刻,突然问:“你家长辈,姓啥?”

我心头一动:“姓陈。”

老汉没接话。

他低下头,把那根烟别到耳朵上,过了好一会儿,才闷声说道:“三十年前,沟里确实住过一个外乡人。听口音不是咱们本地的,带著南方腔。他在沟底搭了个简易窝棚,住了小半年。”

“腿脚瘸吗?”我紧接著问。

“腿倒不瘸。”

老汉摇了摇头,“就是走道特别慢,一步一歇的,看著像身上受过重伤。人也不怎么出沟,偶尔出来一趟,背个竹篓采些草药。”

“就他一个人?”

“就一个人,跟谁也不搭话。”

老汉像是回忆起了什么,声音低了下去,“有回我进沟放羊,远远看见他蹲在沟底的潭水边上,一蹲就是半天,也不知道在瞅啥。”

老鬼在旁边听得直揉手:“大爷,那后来呢?那人走了?”

老汉又沉吟了一会儿。

他抬眼朝沟的方向看了看,压低声音:“走了。走的那天,天刚擦黑,我正好在山坡上收苞米,看见他背著一口箱子往沟外挪。”

“箱子?”我追问,“啥样子的箱子?”

“棺材那么大的箱子。”

老汉说著,眼神里透出一丝说不清的异样,“木头打的,漆得乌黑。他一个人背著,走两步歇一步。我当时就寻思,那箱子里装的,八成不是活物。”

“不是活物”这四个字落进耳朵里,让人后背升起一阵凉意。

我盯著老汉的脸,想从他褶皱的皮肤里再挖出点线索:“大爷,那个汉子长什么模样?大概多大年纪?”

“那年他少说四十开外。”

老汉眯著眼回忆,“个子不算高,瘦,可腰背挺得笔直。走路慢是因著右腿不太利索,一步一拖的。话很少,你跟他搭讪,他嗯一声就算回应了。”

“他提没提过自己姓啥?”

“没提过。”

老汉摇头,“我寻思他是不想让人知道底细。有一回我顺口问他从哪儿来,他就回了一句——打南边来。打那以后,我也就没再多问过。”

打南边来。

爷爷是安徽人,从八公山到白云洞,再一路西进到豫西——可不就是南边来的。

“大爷,”老鬼凑过来,“那汉子在沟里住了半年,平时都干些啥?你远远见过他刨土没有?”

“刨土?”

老汉想了想,“还真见过一次。有一回我从坡上过,见他蹲在沟底的潭边,拿根木棍往水里下探,探一阵,又拿铁锹在潭边挖。挖出来的土,他全用麻袋装了,背到沟外头倒掉。”

我有点不解地问道,“挖出来的土特意背到沟外倒?那是不想让人看出他挖了多深。”

“我寻思也是。”老汉砸吧了嘴,继续说,“那半年,他硬是在潭边掏了个小洞出来。后来人走了,那洞还在,没多久就被涨上来的水淹了,谁也没再敢下去过。”

我心头猛地一跳:洞口就在潭边?

“大爷,多谢了。”

我摸出一整包烟塞进他手里。

老汉接过去揣进怀里,又细心叮嘱了一句:“你们要是真打算去沟底,可得当心些。那地方邪乎得很。自打那人走了,沟里就没安生过——好几年里,半夜总能听见潭边有异响,像是有人在一下下敲石头。”

老鬼的手在方向盘上抖了一下。

我握紧了拳头。

棺材大的箱子,爷爷当年留给杨树沟的,难道真是一口棺材?

老鬼又递过火机,“大爷,那箱子后来他背去哪儿了?是彻底出了沟,还是——”

“出了沟。”

老汉断言,“顺著西边那道山梁翻过去了。打那以后,就再没见他回来过。”

我坐在车里,半天没动弹。

爷爷在一九七九年前后遇难于豫西。

他离开杨树沟时,背走了一口棺材大小的黑漆箱子。

那箱子里究竟装了什么?

他遇难之前,把要紧的东西藏在了杨树沟——人皮图上标出的正是暗窖所在。

可他背走的这口箱子,又是什么?

莫非人皮图上标记的暗窖里,原本装的就是那口箱子?

“老坎咋还没露面?”老鬼看了看表,“说好了在村口接头的。”

话音未落,一辆破旧的摩托车突突突地从村巷里窜出来,骑车的是个四十来岁的黑脸汉子,后座上牢牢绑著一卷防潮油布。

车在我们面前煞住,黑脸汉子摘下头盔,咧嘴一笑:“鬼哥!路上有事耽搁了,咋样,摸清地方了吗?”

这人就是老坎,老鬼在西安的老关系托人介绍的,号称这一带的“地头蛇”,白马寺西边的沟沟坎坎,就没他不熟悉的。

“地方是摸到了。”

老鬼点上烟,“就是听了村里老汉的话,心里有点发毛。”

“发毛?”

老坎反倒来了兴趣,“啥话?杨树沟这地方我熟,就是平常没人愿意进去。”

我把老猎户讲的过程简单复述了一遍。

老坎听完,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琢磨片刻,突然拍了一下大腿:“棺材大的箱子!我想起来了!前些年镇上有收老木料的,收过一块旧黑漆棺材板!说是个瘸腿老汉从山那边背出来的——”

“卖了?”我急忙问。

“卖了。”

老坎说,“卖了多少钱不清楚,只听人说那块棺材板料子绝佳,是稀罕的阴沉木。”

老鬼吹了个口哨:“阴沉木?那玩意儿珍贵著呢。一口棺材,少说值这个数。”

他比了个五的手势。

我没接话。

我脑子里想的是:爷爷当年背著箱子出了沟,那箱子究竟是他带出来的物件,还是他在沟里藏了半年的东西,走时才起出来的?

如果箱子是爷爷从暗窖里起出来的——那如今的暗窖里,难道已经空无一物了?

“先别急著下定论。”

老坎看穿了我的担忧,“不管箱子去哪儿了,咱们先把暗窖找到再说。人皮图带了吧?走,我带你们进沟。”

太阳落山前,我们顺著村身后的土路摸进了杨树沟。

杨树沟名副其实,沟里长满了成片的野生杨树,风一吹,树叶哗啦啦作响。

沟底是一条清澈浅狭的小溪。顺溪深入,两侧的土崖越靠越紧,光线也渐渐暗了下来。

老坎走在最前面,用木棍拨开杂草:“这沟早些年还有人进采柴放羊,这几年彻底荒了。一是路不好走,二是——村里一直传沟底不干净。”

“怎么个不干净法?”老鬼追问。

老坎神神秘秘地说,“半夜总有响动!后半夜时,能听到潭水那边传来叩击石头的声响,笃、笃、笃,一下一下的,跟敲击棺材板似的。村里人被吓过几次,就再没人敢来了。”

敲石头。

我和老鬼对视了一眼。

老猎户说那汉子走后,沟里半夜就有敲石头的声音。

这是爷爷当年留下的某种防盗机关在自动运转,还是说……多年来一直有人每隔一段时间,就悄悄进沟去敲石头探路?

“先别管那些。”

老坎带我们拐过一道土弯,“到了,前面就是沟底。”

走到一处狭窄的拐角,老坎停下脚步,指著前方:“再往里就是沟底了。你们说的那个水潭就在最里面,被灌木挡著,不仔细看不容易发现。”

我掏出人皮图,借著微弱的暮光,对照著周围的山势进行比对。

图上绘制的杨树沟,沟底画著一条水线,水线尽头正是那个显眼的墨圈。

与眼前的山沟全然吻合。

我低声说道,“爷爷当年画这张图的时候,一定也是站在这个位置。”

山风顺著沟口灌进来,杨树叶子哗啦啦作响,冥冥中仿佛有什么声音在暗处低声回应。

我收好人皮图,说:“走!去沟底一探究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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