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暗窖
第106章 暗窖沟底的水潭,比我想象的还要小。
巴掌大的一块水,绿得发黑,四周长满了青苔和灌木,要不是有人皮图标著,谁也想不到这地方藏著东西。
潭水贴著土崖根,水面上浮著一层枯叶,静得像一潭死水。
老坎蹲在潭边,拿树枝往水里狠狠探了探,眉头拧紧:“这水看著浅,底下全是烂泥,一脚踩下去能直接陷到膝盖弯。”
我顺势把人皮图摊开在膝盖上,指著图上水线尽处的那个墨圈提醒道:“入口就在水底下。爷爷当年画这张图的时候,把入口清清楚楚标在了水下。”
老鬼连忙凑过头来瞪大眼盯了半天,抓了抓后脑勺:“那得放水啊!这潭虽然不大,可要彻底放干,也没那么容易。”
“不用彻底放干。”
我摆了摆手,“只要把水位降下去,露出潭底的边沿就行。”
老坎在村里待久了,办起事来格外利索。
他回村里跑了一趟,拉来一台小水泵,又带了两把铁锹和几根塑料管。
水泵突突突地响起来,绿得发黑的水被抽上山坡,顺著沟沿哗啦啦地淌出去。
潭水一寸一寸地往下退。
水泵是台老式的柴油机,突突突地响著,像一头累坏了的老牛。
抽了小半个钟头,水位才降下去一拃。
老鬼蹲在地上一边抽烟,一边拿手电筒打著光照著水面,眼神直发愣,忽然压低声音嘀咕:“你们说……这潭底下,真会是空的?”
“爷爷的人皮图上把入口标在这儿,错不了。”
我用手蹭了蹭鞋底的泥,“他老人家当年画图的时候,是拿脚一步步踩过这个地方的。”
老鬼有些琢磨不透,歪著脖子打量四周:“那他老人家为啥不把窖口修在岸上,非得砸在水底下?修在水底下,取东西还得先放水,多费劲。”
我指了指那台轰鸣的水泵:
“正因为费劲,才足够安全。放水得有水泵,有电,还得有人守著。这荒郊野岭的,谁半夜敢搬台水泵来放水?隔著二里地都能听见响动。爷爷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让存心想偷东西的人,根本无从下嘴。”
老鬼掐灭烟头,追著问:“那要是真碰上愣头青,硬把水放干了偷呢?”
“那也得先知道水下头藏著东西才行。”
我顺手抓起一把烂泥,“你看这水潭,巴掌大,满是臭泥,寻常人就算路过一万遍也想不到底下还藏著暗窖。爷爷把入口修在这儿,图的就是个‘想不到’。”
老鬼闻言一愣,随即咧嘴啧啧赞叹:“你爷爷这脑子,转得是真特么快!放个水,都能放出一套三十年不过时的防盗道道来。”
我扯了扯嘴角,没再多接话。
水面降下去半米多的时候,潭底终于露了光景——全是黑泥、烂叶,还有几条翻著白肚的小鱼。
老鬼性子急,当即抡起铁锹,猫著腰把潭底的淤泥用力往边上铲。
清著清著,铁锹下忽然发出“当”的一声刺耳闷响,震得他手臂一麻。
“这底下有硬石头!”
老鬼眼睛一亮,连忙拿锹头重重敲了敲,“青石的!绝对不是天然的山石!”
我心头猛地一跳,一脚踏进潭里,踩著一脚深的泥浆快步挪过去。
潭底正中果然露出一块青石——方方正正,半米见方,石头边缘凿著一圈规整的浅槽,明显是人工打造的手笔。
“入口到了。”
我半蹲下身,把手电筒紧贴著青石打了一圈光,“爷爷把入口,彻底封在水潭最深处了。”
青石极其沉重,我们四个男人咬紧牙关一起发力,用铁锹撬杠死死卡住浅槽,硬生生把它撬开了一角。
石头刚被掀开,下面立刻露出一道黑洞洞的斜口,一股又湿又闷的陈年冷气夹杂著霉味,扑面直冲眼鼻。
老鬼探著脑袋往黑窟窿里瞅了一眼,吧唧了一下嘴:“断龙石底下是斜甬。口子不大,人得侧著身子往下滑。这是老一辈最讲究的建造手艺,专门用来护窖防盗的。”
我按了按冰凉的石沿:“这是我爷爷的手艺。”
斜甬不长,也就三四米的样子,尽头又是一块石头——这回不是粗糙的青石,而是一整块雕刻著精致纹样的半埋石闸。
石闸只露出上半截,闸面上刻著一道盘旋交错的复杂纹路。
我蹲下来,手电筒光死死打在上面,越看,心跳得越快。
那是龙纹。
一条蟠龙盘在闸面上,龙身卷曲,龙首高昂。
纹路深而粗,刻得极其霸道有劲——和我怀里那枚龙纹玉佩上的图案,完全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我赶忙伸手解下怀里的玉佩,托在掌心里,小心翼翼地对著闸面上的龙纹比了比。
玉佩的轮廓,正好能严丝合缝地嵌进龙纹盘出的那个空当里!
老鬼凑在后头一瞧,倒吸了一口凉气:“暗门认龙佩!你爷爷这是拿你陈家的信物当锁眼,把这道窖门死死锁了整整三十年啊!”
我紧握著那枚冰凉的玉佩,在闸面上核对了几次,找准卡槽,深吸一口气按了下去。
按下去的刹那,我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瞬。
这枚玉佩,是父亲临终前含泪塞进我手里的。
父亲当时说,另半块,在能帮你的人手里。后来孙文清老先生拿著另半块来了,两块玉佩合在一起严丝合缝——那枚完整的龙佩,正是白云洞九室的总钥。
可爷爷留在这闸面上的龙纹,跟玉佩上的蟠龙是如出一辙的路子。
这说明爷爷当年,就已经用这枚玉佩亲自开过这道门。
他在这里掏空暗窖,放进一口棺材,随后又原样重新封死。
三十年来,再没有任何人踏足过半步。
我在心里沉声念道,“爷爷,您封了三十年的门,今天,孙子替您打开了。”
玉佩嵌进闸面,咔哒一声清脆的咬合响。
石闸内部陡然传来一阵沉闷至极的机括摩擦声,像是什么沉睡了三十年的巨大铁器,缓缓翻了个身。
紧接著,石闸开始徐徐向一侧平移滑开。
闸后的空间并不大,也就一间普通土房大小,四壁是夯得极实极硬的黄土墙,墙根处用厚重的青石整齐砌了一圈。
里面空气又闷又湿,手电筒光照过去,激起一层薄薄的白色水汽。
屋里没有任何意想中的珠宝财富。
没有金器,没有玉器,没有竹简,也没有帛书。
空荡荡的暗窖正中央,只有一口薄棺,静静地停在那里。
我僵在原处,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半天迈不开步子。
爷爷当年留下的绝密信里说,他守图,师兄护书。
两个人分头行动,一个取书之所在,一个记路之所向。
后来中间出了大岔子,师兄彻底失踪,爷爷折断了双腿。
那爷爷藏在这窖里的,按常理应该就是他从白云洞一路拚死带出来的“图”和“路”。
可窖里根本没有图,也没有任何路引,只有这么一口冷冰冰的棺材。
图去哪儿了?
是爷爷把图画好后又重新送走了?
还是说——他老人家当年苦苦等待的,从来就不是一张死图,而是一个能顺藤摸瓜找来这里的陈家后人?
棺材不算大,是用薄皮松木打造的,上面的黑漆早已剥落了大半,露出灰白色的木头纹理。
棺材摆得端端正正,头朝里,脚朝外,明显是有人专门怀著敬畏把它请进来的。
老鬼死死按著腰间的工兵铲站在我身后,声音干涩得像是在沙子上滚过:“陈九……这……这是你爷爷专门留给你的?”
我没办法回答。
我死死打著手电筒,一步一步挪过去,最终在这口棺材前站定。
棺材盖的上端,赫然刻著四个大字。
字迹刻得并不深,是用某种硬物锋利地划出来的,可笔画却极稳,一刀一笔,都带著一股说不出的郑重与悲凉。
我太认得这手字了。
那是爷爷的笔迹——
守山之位。
暗窖里静得可怕,只能听见我们几个人沉重急促的心跳声。
爷爷三十年前闯过白云洞,画下了人皮图,随后拼著残躯来到杨树沟,在这死水潭底掏出了这间暗窖,将这口薄棺安置在此。
棺盖上刻著“守山之位”。
这口棺材,是爷爷当年为他自己亲手准备的。
他把自己三十年前没能收殓的尸骨,先一步,虚葬在了这里!
老鬼在我身后难得地彻底哑了火。
他死死盯著那口棺材,又愣愣地看著我,嘴唇蠕动了几下,到底什么也没能说出口。
哑巴默默走过来,在我身旁蹲下身,伸出那只布满硬茧的大手,极其沉稳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没有回头。
我死死盯著那四个字,眼眶发酸,看了很久很久。
三十年了啊!
爷爷把一口空棺埋在这死水潭底下,整整埋了三十年。
他埋的根本不是一口木棺,而是一句死死咬在牙缝里的话——一句专门留给后人的临终遗言!
“守山之位”。
守山人!
他在白云洞留下了人皮图,在杨树沟留下了这口棺材,又把这番执念传回给每一个能一步步踩著血路走到这里的陈家后人。
他要的不是后人来这荒沟野岭拜他,他要的是后人能大张旗鼓地接他回家!
“接他。”
我在心里疯了一样重复著这两个字,“爷爷,您等著。您的骨灰和尸骨哪怕洒在天涯海角,孙子也一定把您找回来!”
窖外小水泵的潺潺流水声还在滴滴答答地响著,像是一场从三十年前就没停过的阴雨。
我在心里轻轻叫了一声,“爷爷,您等了我三十年。今天,孙子来接您了。”
我咬紧牙关,伸出双手,稳稳按住了粗糙的棺材盖。
棺盖是活的,当年并没有用铁钉钉死。
我手臂发力往外一推,棺盖发出一声低哑沉闷的摩擦声,缓缓滑开了一道狭长的缝隙。
一股陈年干涩的旧气味,顿时顺著缝隙飘散开来。
我停下手,没有冒失地把它全部推开。
“老鬼,先拍照做记录。”
我强忍著心头的翻涌叮嘱道,“里面的东西,咱们一件一件慢慢来。”
老鬼连忙抹了把脸,掏出手机,对著棺材各个角度咔嚓咔嚓拍了一圈。
确认记录无误后,我双手猛地发力,将棺盖彻底推到了底!
棺材里并没有想象中的白骨。
只有叠得整整齐齐的一套旧衣服,一件旧棉袄,一双黑布鞋,上面正中压著一只沉甸甸的黄铜罗盘。
罗盘的盘面已经被岁月磨得发亮,天池里的指针早已彻底定死,直勾勾指向正北方。
而在那叠旧衣服底下,隐隐露出了一个发黄信封的角。
信!
爷爷当年,果然在这里留了一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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