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爷爷的棺
第107章 爷爷的棺信封是牛皮纸的,边角已经发脆,封口上压著一道干透的浆糊。
我用指甲小心地挑开,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是那种老式的横格纸,纸面发黄,折了三折。
展开后,上面满满当当地写了一整页字。
那是用钢笔写的蓝黑色墨水,如今已经洇得有些发淡,但每一笔都写得极稳,力透纸背。
我轻轻抚过上面的笔迹,这笔锋,这起笔收笔的顿挫力道,我翻看过十几遍的爷爷笔记里全是这种字迹,绝错不了。
“九儿,你能看到这封信,说明你进了杨树沟的窖。咱家也就你会走这条路,你爸不会。”
信的第一行,就赫然写著我的小名。
我攥著信纸的手指不自觉地微微发颤,下意识按了按胸口,继续往下读去:
“我这一生,做的事,说不得。有些话,只能留给自家后人。”
“白云洞的九室,是刘安藏书的所在。龙佩是钥匙,你拿著,就能开。”
“但我劝你,能不下去,就不要下去。书是死的,人是活的。刘安的书,再值钱,也是国家的。你把这枚玉佩交到文物局,让公家的人去开,比什么都强。”
“若你执意要走这条路,记住一句话:九室九库,龙佩为钥;库开之日,守山人归。这四句,是你曾祖传下来的。守山人守的不是墓,是书,是那些本该留在中原的东西。”
“三十年前,我本该和一个人一起进白云洞。那人是我师兄,姓卢,名守拙。我们说好了,他护书,我守图——他取书之所在,我记路之所向。若事情顺利,两样东西合到一处,白云洞就能完整地交到国家手里。”
“可那年出了岔子。我们在豫西查到一批国宝要走私出境,头一件,就是镇岳大鼎。我去拦,没拦住。我伤了腿,他也失了踪。从那天起,我一步路都没能再往前走。”
“我把白云洞的路画了下来,藏进第五室的漆奁里。我把人皮图留在杨树沟,等著有一天,有人能拿著龙佩,把这条路走通。”
“可那个人,不该是你。”
“九儿,下地的事,一代传一代,传到我这儿,就算到头了。陈家的人,不欠土里那些东西的债了。”
“你若执意要去找镇岳,就去伊阙。人皮图背面那行字,是给你的路引。”
“师兄若在,请来收我尸骨;师兄若不在,此书永沉。”
信的最后一行,写的正是这个。
和封蜡陶罐里那封信的末尾,如出一辙。
我攥著信纸,在棺材前缓缓蹲了下来,久久没有说话。
“他护书,我守图……”
老鬼站在我身后,伸长了脖子凑过来,一字一字地低声念道,语气里带著震惊,“陈九,你爷爷信里说的这个师兄,就是白云洞封蜡信里那个落款‘淮南旧人’的家伙?”
“极有可能。”
我轻轻捏了捏发酸的眉心,“封蜡信落款‘淮南旧人’,托人去伊阙;爷爷这封信,也是让后人去找师兄。两个人交代的,显然是同一档子事。”
老鬼搓了搓下巴:“那封蜡信,难不成真是这位师兄亲手写的?”
“眼下还不能断言。”
我小心地将信纸按折痕重新叠好,“等咱们回去了,把封蜡信和爷爷这封信放在一处,仔细比对字迹。”
老鬼愣了愣,眼神有些发蒙:“比对字迹?你的意思是……封蜡信上的字,跟你爷爷的亲笔不一样?”
“不完全一样。”
我神色凝重地摇了摇头,“封蜡信的笔锋比爷爷的字要软一些,起笔收笔的路子大相径庭。我此前一直以为‘淮南旧人’是爷爷自己用的花名,可现在爷爷这封亲笔一亮出来,根本对不上号。”
老鬼歪著头琢磨了一会儿,忽然一拍大腿:“那‘淮南旧人’要是真不是你爷爷,那肯定就是——你爷爷说的那个师兄卢守拙了?!”
“八成是他。”
我微微颔首,“卢守拙护书,爷爷守图。两个人当年分头行动,一个取书之所在,一个记路之所向。后来半路出了变故,师兄失踪,爷爷折了双腿。”
“那封蜡信,多半就是师兄当年进白云洞时留下的。”
老鬼接话道,“信上写著‘守山公若在,请赴伊阙’——他喊你爷爷守山公,说明他深知守山人这一门脉的底细。”
“对!”我咬了咬牙,“同门师兄弟,自然知根知底。可这都整整三十年过去了,这位师兄却再也没露过面。”
说话间,棺材里的遗物被我一件件取出来:旧棉袄、黑布鞋、黄铜罗盘。
每掏出一样,旁边的哑巴就默不作声地接过去,用防潮油纸仔细包好,稳稳塞进背囊里。
等那只黄铜罗盘拿到手里时,我的动作微微一顿。
罗盘的盘面早已被岁月磨得油光发亮,天池里的针尖死死定在原处。
我把它举到手电筒光下仔细端详盘面——只见外盘边缘,竟刻著一圈极细的划痕,像是当年用针尖顺著盘心生生划出了一整圈。
“这是定盘划痕。”
我指著那道暗痕给老鬼看,“爷爷当年拿这只罗盘定过大穴。走阴的老手找到确切穴位后,都会在盘面上划痕记方位。划出一整圈的,说明他当年踩著步子绕著那座山把前后左右的风水脉气全盘走透了。”
老鬼赶忙凑近看了看:“那他老人家当年定下的到底是什么地方?”
“暂时瞧不出来。”
我小心翼翼地把罗盘用油纸包好,“他划的是整整一圈,方位线太多,根本看不出最后的落点在哪里。得等咱们到了伊阙,拿这只罗盘重新对著山势走上一遭,才能推演出他最后定住的位置。”
“你爷爷这是特意留了个扣子啊。”
老鬼感慨地摇了摇头,“故意不把话说死,就等著你这当孙子的去解开。”
“嗯。”我低声道,“他老人家办事的风格,一向如此。”
收拾完棺里的物品,我最后深吸了一口气,凝视著那口空棺。薄皮松木的棺材黑漆剥落,露出灰白纹理,棺盖上“守山之位”四个字在手电筒光影里泛著微光。
老鬼有些迟疑地指了指棺木:“陈九,这棺材……就这么放在这儿?”
“就放在这儿。”
我拍了拍冰凉的棺木,“这是爷爷当年给自己预备下的,动不得。等将来的某一天,我把他老人家真正的尸骨寻回来,再风风光光地安放进这口棺材里。”
“寻回来?”
老鬼有些吃惊,“你爷爷的尸骨,当年没……”
“当年根本没找到。”
我眼神暗了暗,“我爹生前说过,爷爷死于豫西,可尸骨至今下落不明。这口空棺,就是爷爷当年留给陈家后人唯一的遗愿——把他的骨头收回来,好生葬进去。”
老鬼这下彻底不说话了。
他默默蹲下身,扯起袖子将棺盖上那“守山之位”四个字擦得干干净净。
“守山之位……”
老鬼低声念叨了一遍,神色难得有些肃穆,“你爷爷,当真是个顶天立地的讲究人。”
就在我整理那件旧棉袄的内衬时,指尖忽然触碰到了一块硬邦邦的异物。
那东西缝在棉袄夹层里,鼓囊囊的,摸著像是一张叠好的卡片。
我迅速掏出随身的小刀,小心地挑开旧线缝,从里面抠出了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油纸包。
剥开油纸,里面赫然是一张发黄的黑白老照片。
照片边角早已风化发发黄,表面起了不少白斑。
画面里是两个身穿那个年代旧式军装的年轻人,肩并肩站在一座雄伟的大山前,背后是莽莽苍苍的群山。
两个人都正值二十岁出头的英拔年岁。左边那个眉目清瘦,嘴角微微挂著一缕温和的笑意——我一眼就认出,那是爷爷年轻时的模样。
而右边那个,比爷爷高出了半个头,身材魁梧,肩膀宽阔,五官极为硬朗,深眼窝,高眉骨。
然而,当我看清右边那个人的脸时,心脏猛地一沉,仿佛被一只冰冷的大手死死攥住!
那个人的眉眼、轮廓,乃至那股桀骜不驯的眼神——
我见过!我绝对在哪里见过!
在之前赵天德设下的那个凶险局面上,我亲眼看过幕后黑手“淮南客”的密照!
眼前照片上这个名叫卢守拙的年轻人,其眉眼轮廓与那个纵横走私网的“淮南客”,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老鬼见我脸色不对,连忙凑过来打量:“陈九?这谁啊?左边这个是你爷爷年轻的时候吧?”
“看旁边那个。”
我的嗓子干涩得发紧,“爷爷在信里说,那是他的同门师兄——卢守拙。”
老鬼眨巴著眼睛看了一眼照片,又歪头看了看我,突然间像是明白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情,脸色骤变,声音瞬间压得极低:“这眉眼……这长相……这特么跟那个‘淮南客’也太像了吧?!”
我死死咬著牙,一言不发。
我紧紧攥著那张发黄的照片,伫立在爷爷的空棺前,突然觉得这地下暗窖里的空气刺骨地寒冷。
爷爷三十年前神秘失踪的师兄卢守拙。
赵天德背后那个手眼通天、疯狂搜刮国宝的神秘买家“淮南客”。
倘若这两个身份完全重合,那岂不是意味著……爷爷当年将自己的后半生乃至整个陈家的宿命,全都押给了一个后来想要他命的叛徒?!
“先离开这里!”
我猛地收起照片,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这暗窖里的水太深,咱们出去之后再慢慢细捋。”
我转过身,最后回望了一眼那口半开的空棺。
里面的衣服已经被取走,只剩下一层薄薄的陈灰。
爷爷当年亲手为自己打造的棺材,到头来还是空著。
他喋血豫西,三十年漫漫岁月,尸骨至今无处安寻。
“师兄若在,请来收我尸骨……”
我在心里默默重念著这句话,眼神陡然变得冷冽如刀。
随后我不再犹豫,打著手电筒,昂首朝著暗窖外一步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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