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淮南旧人

第108章 淮南旧人回到镇上落脚的老街旅馆时,已经是大半夜了。

房间不大,摆著三张单人床,天花板上悬著一盏摇摇欲坠的黄灯泡。

老鬼一进屋就把门反锁,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又把那盏灯调到最暗。

我们三个人拉过几张木椅,围著那张油光发亮的方桌坐了下来。

桌上平摊著三样东西:爷爷的亲笔信、封蜡陶罐里的信,还有那张发黄的旧照片。

我先把两封信并排摆好。

爷爷的亲笔信是钢笔字,蓝黑色的墨水,笔画稳当,起笔重,收笔轻,带著一股常年写字的人才有的沉稳力道。

而那封封蜡信虽然也是钢笔字,可墨色有些发灰,笔锋比爷爷的要软得多,走笔速度极快,有些转折处甚至带出了飞白。

我掏出手机,把两封信的落款分别拍下来,拉大屏幕,再次一格一格地仔细比对。

我指著手机屏幕上的笔画细微处提醒道:“这两封信的起笔顿法的确不一样,走笔的节奏也是大相径庭,尤其是‘永’字的那一笔转折,一个习惯往死里下压,一个习惯往外甩。这两封信,绝对不是同一个人写出来的。”

老鬼连忙凑过来瞅了瞅,抓著头皮嚷道:“还真是,还是你仔细。”

我点了一根烟,“可还有一成悬念,我始终想不通。”

老鬼急得直抓耳挠腮:“哪一成?”

我吐出一口青烟:“师兄如果进了白云洞,为什么偏偏要用‘淮南旧人’这个花名落款?他明明姓卢,家在豫南,又不是淮南人。除非——”

“除非他根本不想让外人看穿他的真实身份。”

一道沧桑的声音突然从门外传了进来。

我惊得猛然站起身来。

只见孙文清老先生提著一只沉甸甸的旧皮箱站在门外,风尘仆仆,白头发上还沾著深山的露水。

在他身后还跟著一个扛著测绘仪器的年轻女孩,赫然是小周。

“孙老!”

我连忙拉开房门,“您怎么赶过来了?白云洞那边——”

“那边的接交工作已经全盘落定了。”

孙文清摆了摆手进门,将旧皮箱往地上一放,“九室的重器连同那部《太一玄经》,已经全部造册完毕,由武警部队押回省城。吴老师他们在办交接,不用我这把老骨头守著。”

我有些意外地打量著他们:“那您这是——”

“听刘振国说你们这趟直奔洛阳来了。”

孙文清在桌边拉开椅子坐下,眼神极其复杂地看著桌上的信件,“我这心里实在放心不下,便顺著路追过来了。小周这姑娘非要跟著,说她学的是专业测绘,进了山能帮上大忙。”

老鬼顿时咧嘴笑开:“来得好啊!咱们队伍里正缺个能统筹全局的明白人呢。”

小周在门口放下仪器,白了老鬼一眼,随即朝我浅浅一笑:“陈师傅,我这可不是来拖后腿的。”

“哪能呢!”

我拍了拍身旁的椅子,“来得正是时候。”

孙文清戴上老花镜,凑近了仔细端详那两封信,眉头越皱越紧。

他先是拿放大镜看笔锋顿挫,又看纸张的质感,最后干脆将两封信并排举起来,对著微弱的灯光照看纸张的纹理。

“你们瞧这儿。”

孙文清指著爷爷那封信的纸面,“这是普通的横格纸,纸纹细密,是机器流水线压出来的。七十年代这种横格纸市面上随处可见。”

老鬼伸长了脖子:“那封蜡信的纸呢?”

“这封蜡信用的纸。”

孙文清压低声音道,“纸纹粗糙,带著明显的帘纹,是正宗的手工抄竹浆纸。这种土纸在八十年代以前,只在南边的几个老县城里有民间作坊制作。你们看这帘纹——一格一格,间距极不均匀,是典型的小作坊土法压出来的。”

我心头一震:“南边的老县城?淮南那一带?”

“没错。”

孙文清重重点头,“淮南、寿县那一带,至今还保留著这种老土纸坊的底子。”

“封蜡信用的是淮南的土纸,落款叫‘淮南旧人’。”

我沉吟道,“写这封信的人,要么本身就是淮南土生土长的人,要么就是特意用了淮南的东西,故意引人往淮南的方向去联想。”

老鬼捏著下巴琢磨起来:“这就耐人寻味了。你爷爷是安徽人,老家就在八公山附近——那地方不就在淮南地界上?这‘淮南旧人’的落款,会不会就是专门冲著你爷爷留的?”

“不好说。”

我摇了摇头发沉道,“爷爷信里提过了,师兄姓卢,是豫南人。豫南和淮南,隔著可不近。”

“那这‘淮南旧人’的真实底细,岂不是又成悬案了?”

“倒也未必。”

孙文清放下信纸,“当年能踏足白云洞、还能拿著龙佩开门进去的,这天底下无非就两种人——陈家本门的人,或者陈家绝对信得过的人。写信的人自称‘淮南旧人’,又深知‘守山公’这个绝密脉系,那他与陈家的渊源定然极深。”

孙文清顿了顿,语气变得极其严峻:“还有极其关键的一点,你们仔细回忆回忆——这封封蜡信,究竟是从哪儿取出来的?”

“第三室的封蜡陶罐里。”我如实回答。

“罐口的封蜡是三十年前新密封上去的。”

孙文清沉声道,“可那信里的内容,讲的却是三十年前的陈年旧事。这就说明,写信的那个人,在三十年前后又悄悄进过一次白云洞,亲自把信封进陶罐搁在了第三室!”

老鬼听得直挠头:“他后来还第二次进过白云洞?那他人呢?他既然能进出自如,干嘛不把重器和经书直接带走?”

“因为他要的根本就不是经书。”

我冷笑了一声,“他搞出这么大动静,是想让人顺著经书的线索,一路走到伊阙去!”

老鬼更糊涂了:“那他怎么不自己直接去?伊阙又跑不了,他又不是找不到地方。”

“或许,是因为他自己根本进不去。”

我分析道,“伊阙的那道暗门,需要龙纹玉佩才能开启。他手里没有龙佩,到了门前也是抓瞎。”

“那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写信、封罐、二进白云洞留书——到底图个啥?”

“图个引导。”

我吐出一口浊气,“他把自己打不开的死门,指引给拿著钥匙能进去的人。”

房间里顿时陷入了一片死寂。

“字迹比对完了,还有一桩更要紧的事,得请孙老帮著打量打量。”

我一边说著,一边从笔记里抽出了那张黑白老照片,恭恭敬敬地递到了孙文清面前,“孙老,您老认得这个人吗?”

孙文清接过那张发黄的照片,凑到灯下仔细打量。

他看了足足有两三分种。久到老鬼都按捺不住脾气了,伸著脖子催问:“孙老,您老到底认不认识这人啊?”

“有些眼熟……”

孙文清缓缓放下照片,摘下老花镜揉了揉有些发干的眼眶,“这个人……我当年在省局的旧档案里见过。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姓卢,叫卢守拙。七十年代末在省文物局任职,是外派的骨干干部,专门带队负责豫西一线的文物普查工作。”

我心头一紧,孙文清居然认得他,我连忙追问:“那后来呢?”

“一九七九年,他突然彻底失踪了。”

孙文清回忆道,“档案上记录的是‘下落不明’。当时局里还专门成立了调查组,找了整整两年,最后也是毫无线索、不了了之。”

我盯著照片上的年轻人:“一九七九年……爷爷也是在一九七九年遇难的。”

“正是同年。”

孙文清重重点头,“你爷爷惨死豫西,卢守拙同年诡异失踪。这两个人都在豫西伊阙这条绝路上折了跟头。”

我死死盯著照片上那个眉骨高耸、眼窝深陷的年轻人。

淮南客。

我脑子里疯狂转动著一个可怕的推测:如果卢守拙就是那个藏在暗处的淮南客……可时间根本对不上啊!

卢守拙一九七九年就失踪了,而淮南客却是赵天德背后风头正盛的境外买家。

倘若卢守拙失踪后并没有死,而是改头换面隐姓埋名,在境外干起了文物走私的勾当……

那爷爷信里的那句话,岂不就成了递给仇人的一张催命符?!

“师兄若在,请来收我尸骨……”

如果他还活在人世间,听到这句死不瞑目的遗言,他究竟是会大发慈悲来收尸,还是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野狼一样,跑来抢夺那张至关重要的人皮图?!

老鬼从孙文清手里接过照片,歪著脑袋端详了一番,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安慰道:

“陈九,先别急著下定论。这眉眼长得像,未必就真有血缘或者就是同一个人。这普天之下长相相似的人多了去了,万一只是个巧合,咱们岂不是自己吓唬自己?”

我转过头看著他:“你觉得这真的只是巧合?”

老鬼摊了摊手:“说是巧合也说得通啊!你常说那个淮南客是赵天德背后的境外大买家,一直在国外活动。可卢守拙是当年体制内的文物干部,是在国内失踪的。两个八竿子打不著的人,仅凭一张照片眉眼有些像,你就硬要把这两档子事强行拧在一起?”

我沉吟不语。

老鬼这番话虽然糙,但也有几分道理。

光凭眉眼相似,确实不能作为铁证。

可我心里的那根毒刺,却早已深深扎了进去。

“照片先妥善收好。”

孙文清将照片递还给我,沉声道,“等回省城之后,我托局里的老同事去机密档案库里把卢守拙当年的详细档案给调出来。是人是鬼,等看了原始档案自然水落石出。”

“好。”

我将照片小心翼翼地夹回笔记里,“还有一件事——杨树沟的老猎户提到过,爷爷当年离开杨树沟时,背著一口棺材大小的黑漆箱子,翻过西边的山梁走了。”

孙文清微微皱眉:“棺材大小的箱子?”

“用的是珍贵的阴沉木。”

我复述著地头蛇老坎的话,“当年镇上有收老木料的,确实收过一块那样的棺材板。”

孙文清摆了摆手:“棺材板是死物,人却是活的。那箱子的下落可以慢慢排查,眼下最紧要的,是直奔伊阙!”

他停顿了一下,眼神坚定地看著我:“你爷爷的遗信里写得明明白白——去伊阙。人皮图背面也刻著‘库开之日,守山人归’。这两样绝密线索,最终指引的都是同一个归宿。”

“伊阙。”

我站起身来,眼神冷冽如刀,“爷爷最终饮恨喋血的地方。”

“也是镇岳大鼎最后一次现世的地方。”

孙文清也站了起来,郑重地点头,“这一趟伊阙之行,咱们是到时候出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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