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身世之疑
第109章 身世之疑孙文清的办案效率,远比他嘴上说的要快得多。
第二天一大早,他就窝在房间里往省局打了一上午电话。
中午推门回来的时候,他手里已经多了一叠尚带余热的传真纸。
他反手将门带紧,脸上的神色沉得能拧出水来。
“卢守拙的档案,托人加急调出来了。”
孙文清把那叠传真纸往油光发亮的方桌上一摊,“你们自己看吧。”
我和老鬼立马凑了过去。
档案是机密复印件,纸面泛著沧桑的黄色,有些地方字迹已经模糊不清。
档案上赫然写著:
卢守拙,男,一九四九年生,豫南人。
一九七二年毕业于郑州大学历史系,分配至省文物局,先后参与豫西、豫南两线文物普查。
一九七八年,外派至豫西工作,任基层普查组组长。
一九七九年三月,于洛阳执行任务期间失踪,此后下落不明。
老鬼叼著烟凑近瞧了瞧,捏著下巴咕哝:
“豫南人?豫南跟淮南隔著一条淮河呢。你爷爷是安徽人,这两个不同省份的人,当年是怎么拜进同一个师门成了师兄弟的?”
“师父领进门,修行看各人。”
孙文清拉开木椅坐下,慢条斯理地推了推老花镜,“当年文物系统内部讲究的是拜师学艺,不看地域出身。卢守拙在省局机关干过,陈守山一直在基层跑野外——两个人搭伙,一个懂庙堂体制里的门道,一个懂土里地下的规矩,正好优势互补。”
老鬼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难怪!一个护书,一个守图——护书的是公家的正统门道,守图的是土里的江湖规矩。”
“没错。”
孙文清神色肃穆地点头,“这就是他们当年非要分头行动的原因。书在明处,需要懂体制门道的人去护;图在暗处,必须得靠懂地下规矩的人去守。”
老鬼有些唏嘘地啐了一口烟圈:
“那后来怎么就双双折了呢?一个惨死,一个失踪。”
“全都折在了伊阙这条死线上。”
孙文清叹了口气,“那一年的豫西,出土了镇岳大鼎,有境外势力企图将其走私出境。陈守山去正面拦截,卢守拙在暗中追踪。两个人,一个堵在明处,一个追在暗处——”
“结果全都失败了。”
我声音发干地接过了话头。
“全都失败了。”
孙文清重重叹息。
我死死盯著档案上“下落不明”那四个冰冷的大字,忽然抬起头来问道:“孙老,当年卢守拙失踪之后,局里有没有派人去他老家排查过?”
“查过。”
孙文清回忆道,“他家里人当时交代,他失踪前两个月曾特意回过一趟老家,把屋里的旧书、旧物件全部细致翻梳了一遍,嘴上说是‘下乡清点,工作上用得上’。可自从他那次离开老家后,家里人就再也没见过他的踪影。”
我心头猛地一跳:
“他当年收拾的那些旧物件里,有没有跟我们陈家相关的东西?”
“这个档案上倒是没写。”
孙文清摇了摇头,“当年负责查他失踪案的人,压根也不会往那方面联想。”
老鬼掐灭烟头凑过来:
“那卢守拙在老家还有亲人吗?”
“他有个亲弟弟还在豫南老家。”
孙文清压低声音道,“我托局里的熟人顺嘴问了一句,他弟弟说,哥哥失踪那年,曾留了一只沉甸甸的木箱子在老家,嘱咐说是‘暂时寄存’。整整三十年过去了,那只箱子至今还死死锁在他家老屋的阁楼上。”
老鬼和我对视了一眼,呼吸同时一紧:“那只箱子居然还在?!”
“还在。”
孙文清点了点头,“我托的那位朋友没敢擅自乱动。他说那毕竟是失踪者的遗物,要动之前,得先征得家属的同意。”
老鬼有些坐不住了,急切地搓著手:“那咱们岂不是——”
“先办正事。”
我果断伸手打断了他,“伊阙的古墓还没摸到确切位置,救人和寻宝要紧。卢守拙箱子的事,等咱们从香山平安回来,再抽空想办法。”
老鬼咂吧了一下嘴,点头道:
“行!听你的,不过这线索我可先记下了。”
我再次将视线落回到传真纸上——一九七九年三月,于洛阳执行任务期间失踪,此后下落不明。
老鬼伸出粗壮的手指,在“一九七九年三月”这几个字上重重敲了敲:
“你爷爷具体是哪年遇难的?”
“也是一九七九年。”
我眼神暗了下来,“具体月份父亲生前没细说过,但爷爷确实是死在豫西,时间完全吻合。”
“同一年,同一个地理方向。”
老鬼冷笑了一声,“一个喋血横死,一个诡异失踪,这要是巧合,老子把这桌子给吞了。”
孙文清没有出声反驳。
他伸手翻到传真纸的最后一页,指著底端提醒我:“你们看,这里还有一张关键的附件。”
那是一张旧表格的复印件,边角带著档案袋装订的穿孔痕迹。
表格抬头写著“出差差旅报销凭证”,落款日期是一九七九年三月十一日。
而在凭证栏的夹缝里,竟贴著一张极其罕见的小存根。
存根只有老式船票的一半大小,上面印著清晰的英文和数字。
我凑近了仔细辨认:“LONDON……”
伦敦!
那竟然是一张开往英国伦敦的远洋船票存根!
我死死按著那张复印件,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纸面上来回摩挲。
一九七九年,卢守拙失踪的那一年。
那一年他正好三十六岁,正值壮年。
一个体制内省文物局的外派普查组组长,口袋里却揣著一张去往伦敦的船票存根,随后整个人便如蒸发般消失在了洛阳。
伦敦——那个地方在国际古玩界意味著什么,没有人比我们更清楚。
大英博物馆、维多利亚与阿尔伯特博物馆,还有伦敦地下那些不挂牌的私人顶级拍卖库房,近百年来半数流失的中国顶级重器,都是从那条暗线过手转运的。
我猛地抬起头看向孙文清:“孙老,这张船票,当年专案组深入查过没有?”
“查是查了。”
孙文清无奈地叹了口气,“可当年办案的人只核对了这个存根,根本没查到那艘远洋轮船上去。”
老鬼不解地追问:
“为什么不顺藤摸瓜查轮船的乘客名单?”
“因为在那个年代根本查不懂。”
孙文清苦笑著摇了摇头,“一九七九年的涉外航线,乘客名单、舱位编号以及出入境记录全都掌握在境外有关部门手里。国内专案组当年只能排查他有没有正规的出境报备——而结论是,没有任何出境记录。”
我眼神一凝,缓缓开口:
“没有正规的出境记录,却留下了船票存根,这说明什么?”
孙文清竖起了两根手指:
“两种可能。第一,他根本没能上了那艘船,这张船票只是他随身携带的遗物;第二,他确实上了船,但走的是见不得光的黑航线。”
“如果是走黑航线偷渡离境……”
我声音发冷,“那在国内自然就彻底成了绝响,再也查不到半点痕迹。”
“没错,彻底查无此人。”
孙文清凝重地颔首。
屋里的气氛一瞬间压抑到了极点。
老鬼瞪大了双眼,满脸不可思议:
“卢守拙,一九七九年三月在洛阳出差期间,口袋里揣著去伦敦的船票失踪?他当年难道是想私吞国宝跑路去伦敦?!”
“存根留在了档案里,人却彻底没了。”
孙文清摇了摇头,“至于他当年到底有没有登上那艘船,档案里没有半点记载。”
我脑海里的所有碎片在电光火石间拼凑在一起:“一九七九年,镇岳大鼎从豫西重现天日,随后被人暗中打包装箱上了船;同年同月,卢守拙带著去伦敦的船票在洛阳蒸发——”
老鬼倒吸了一口凉气:“陈九,你的意思是……当年是卢守拙带著镇岳大鼎,私自上了去伦敦的船?!”
“我现在拿不出铁证。”
我摇了摇头,“可这两起惊天大案发生的时间和地点,未免离得太近了。”
孙文清沉默良久,这才缓缓开腔:
“当年局里查卢守拙失踪案时,也怀疑过这张船票。但查来查去,只查到船票的预订日期是三月中旬,起运港在上海。至于他究竟有没有在上海码头登船,当年没有任何目击者看到过他。”
“那当时那批豫西出土的文物清册呢?”
我追问,“有没有关于镇岳的官方登记?”
“有清册。”
孙文清明确回答,“但官方清册名录里,自始至终都没有‘镇岳’这两个字。”
“那有没有卢守拙经手签字的痕迹?”
“完全没有。”
孙文清叹息著摇了摇头,“他失踪得干净利落,就像一盆水泼进了滚烫的沙地里,连半点水渍都没给后人留下。”
我重新拿起那张船票存根的复印件,陷入了长久的深思。
伦敦。
三十年前,一个体制内掌握重权的技术干部,怀揣去往伦敦的船票失踪于洛阳,同年镇岳大鼎神秘消失;
三十年后,一个代号“淮南客”、在境外操盘庞大走私网路的神秘买家,突然遥控赵天德等亡命徒,死死咬著龙佩和镇岳的线索不放。
倘若卢守拙就是那个蛰伏在暗处的淮南客,那这三十年来,他必然一直隐匿在伦敦或者海外的某个角落,像一只耐心极佳的毒蛛,静静等待著镇岳大鼎重见天日的那一刻!
“孙老,”
我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
“省局的归档档案里,难道连卢守拙当年的标准照片都没有留存吗?”
“原本档案袋里是贴著一张二寸黑白照的。”
孙文清眼神幽深地看著我,“可这次把档案袋调出来时,照片栏里却是空空如也。早在当年归档封存的时候,那张照片就已经被人暗中揭走了。”
老鬼忍不住骂了一句:“操!这也太巧了吧?偏偏照片没了?!”
“这绝非巧合。”
孙文清冷笑了一道,“有人在一九七九年,亲手把卢守拙的照片从档案袋里抹掉了。抹走照片的那个人,极有可能就是后来为他提供黑船票、帮他抹平所有人间蒸发痕迹的幕后黑手。”
老鬼有些发懵地挠头:
“那卢守拙这个人,如今究竟是死是活啊?”
“活著,他就是牵动整条走私大网的暗线;死了,他就是当年那场劫案最完美的替罪羊。”
孙文清一字一顿道,“他要是还活著,这三十年来的血债,早晚得有一笔清算。”
我伸手轻轻摸了摸怀里的旧笔记,里面夹著爷爷棉袄夹层里留下的那张老照片——一九七八年八公山前,两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
右边那个眉骨高耸、眼窝深陷。
卢守拙。
如果卢守拙真的就是淮南客,那他就是爷爷当年生死相托的亲同门!爷爷用下半辈子惨痛代价去守护的那条正道,难道最终……竟是断在了自己最信任的师兄手里?!
“先不必打草惊蛇去硬查他。”
我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如果他真是淮南客,只要咱们握著镇岳的线索,他早晚会按捺不住自己跳出来。眼下,直奔伊阙才是正途。”
“说得对。”
孙文清赞同地点头,“镇岳大鼎一九七九年出土于豫西。人皮图背面的隐秘指引,确凿无疑指向了龙门石窟对岸的香山。咱们先找到古墓暗窖,再作打算。”
老鬼利落地把桌上的传真纸一股脑拢进背包里:
“那咱们今天下午就动身进山?”
“下午准时动身。”
我站起身来收拾东西,“不过在进山之前,洛阳城里还有一位关键的人物得去拜会拜会。”
老鬼一愣:
“谁啊?”
“洛阳古玩城的老张头。”
我拍了拍腰间,“你道上熟人介绍的那位,听说此人专门通晓各种‘不敢落笔的旧事’。”
老鬼猛地拍了一下大腿,咧嘴笑开:
“对对对!瞧我这脑子!老张头在洛阳古玩城猫了整整三十年,豫西这片地界当年出土过什么稀罕宝贝,就没他不知道的。找他打听当年镇岳的隐秘出土细节,绝对一打一个准!”
半个钟头后,我们收拾好装备下楼。
旅馆门外阳光洒满街道,远处的伊河水在金辉下泛著粼粼波光。
洛阳老街上充斥著喧闹的小贩叫卖声与汽车喇叭声,人声鼎沸,烟火气十足。
但我心里清楚,在这片繁华与喧嚣的土地下方,死死压著一条三十年前用鲜血铺就的暗道。
那是爷爷当年没能走完的血路。
“镇岳。”
我在心里默默发誓,“三十年的冤屈与血债,这回也该见个分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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