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洛阳旧事
第110章 洛阳旧事洛阳古玩城在城东老街上,门面不起眼,进去却别有洞天。
老张头的店在最里面一条巷子的尽头。
门头上挂著一块旧匾,上面写著“聚宝斋”三个字,匾角的漆早已剥落殆尽。
店里光线昏暗,满墙都是架子,堆满了瓶瓶罐罐,空气里浮著一股老木头和陈年灰尘的霉味。
老张头坐在柜台后头,戴著老花镜,正在拿放大镜仔细端详一只青花碗。
他听见脚步声,连头都没抬:“老鬼来了?坐吧。看啥,自己挑。”
“张爷,今天不挑货。”
老鬼拉过一把木椅坐下,“找您打听个事。”
老张头这才放下放大镜,抬起眼皮打量我们:
“打听事,可比我这儿的东西贵。”
老鬼往柜台上一靠,拍了拍手:“您说个价。”
“价先不谈,先说事。”
老张头摘下老花镜,目光在我们这一行人身上扫了一圈,“外地来的,看著可不像纯买家。说吧,问啥?”
我往前走了两步,在他对面坐下,顺势压低了声音:“张爷,想跟您打听一件旧物。”
“说。”
“镇岳。”
我盯著他的眼睛吐出这两个字。
老张头的脸,唰地一下彻底白了。
他手里那只青花碗“当”地一声重重响磕在柜台上,整个人触电般往后仰了一下,连忙死死扶住柜台才稳住身形。他直勾勾地盯著我,看了足有三四秒,才哑著嗓子低吼道:
“你刚才说啥?!”
“镇岳。”
我神色平静地重复了一遍,
“错金银,蟠螭纹,绝世大鼎。”
老张头没有立刻接话。
他慢慢把手里的放大镜放下,又极其僵硬地把青花碗放回柜台上,动作极慢,像是生怕惊动了暗处的什么凶恶野兽。
半晌,他才再次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且发颤:
“镇岳?这三个字……这片地界上已经整整十年没人敢公开提起了。”
“为啥?”
我追问。
老张头抬眼,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许久,又扫过身后的老鬼,扫过门边按著背囊的哑巴,最后落回我脸上:
“你们究竟是干哪行的?”
“跟土打交道的。”
老鬼抢著开腔,“张爷,您别拿我老鬼当外人。咱这一行的规矩,您比谁都清楚。”
“既然跟土打交道,就该明白,有些东西是绝不能问的。”
老张头眼神冷了下来,“镇岳这两个字,十年前在洛阳道上探打听的人,全都折进去了。”
老鬼挑了挑眉:
“折了?折了几个?”
“折了几个我不清楚。”
老张头摇了摇头,
“我只知道,十年前有两拨南边来的土夫子,在洛阳城里打听镇岳的下落,打听了不到一个礼拜,人就彻底没了。”
我心头一沉:
“没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消失了。”
老张头压低嗓音,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他们住的旅馆里,行李和身份证件原封不动搁在那儿。后来再也没人敢瞎打听了,这十年里,洛阳古玩城再没人敢提过这两个字。谁提,谁就是自己不想活了。”
我沉吟了片刻:
“张爷,十年前的事搁下不说,那三十年前的旧事,您总该听过些风声吧?”
老张头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店门口,伸手把厚重的门帘子放了下来,又插上了木门闩。
做完这一切,他回到柜台后,弯下腰,从柜台最底下的暗格里摸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盒子。
盒子打了开来,他从里面取出一张泛黄发脆的老照片,推到我面前:
“你先看看这个。”
我伸手接了过来。照片上是一座巍峨的山峰,山势陡峭,崖壁如刀削一般,山脚下一条浑浊的河流穿过,河边散落著一片乱石滩。黑白照片的边角早已卷曲发黄,看不出确切的年份。
“这是——”
“香山北麓,三十年前的老照片。”
老张头沉声道,
“我当年一个老主顾留下的。他当年在伊河上跑船拉货。”
“跑船的?”
我心脏猛地一跳。
“他生前跟我吐露过一桩秘事。”
老张头压低嗓门,“一九七九年开春的时候,有人半夜找上他,要在香山北麓的老渡口,私运一批绝密重货。货用好几层厚重油布严密裹著,大件,沉得厉害,三四个壮汉抬著才勉强上了他的船。”
我紧接著问:
“什么货?”
“他当时根本不敢多问。”
老张头摇了摇头,
“可他说,那批货半夜上船的时候,渡口码头上一直站著一个人。那人三十来岁,穿著那个年代的干部制服,腰板挺得笔直,一言不发地站在阴影里冷眼盯著。”
“干不服?”
我死死按著照片,“您那位老主顾,还记不记得那个人长什么模样?”
“记得清清楚楚。”
老张头指了指自己的脸,“他说,那人眉骨极高,眼窝很深,五官硬朗,看著绝不是咱们本地的口音和长相。”
我攥著照片的手指瞬间收紧,指节微微发白。
眉骨高,眼窝深!
照片上爷爷身边那个同门师兄——卢守拙,正是眉骨高、眼窝深!
一九七九年开春,香山北麓的秘密渡口,穿干部服、眉骨高眼窝深的卢守拙,亲眼看著一批大件绝密重货上了船!
“那位跑船的老主顾,现在人在哪儿?”
我呼吸有些发急。
“早死了。”
老张头叹了口气,
“死在伊河水里。那年夏天,他照例跑夜航,不知怎的船就翻了,尸首都没打捞上来。他家里人后来收拾遗物,把这张照片连同他那套跑船的旧家什,一股脑全卖给了我。”
“跑了一辈子船的老水手,船怎么会突然说翻就翻了?”
我眼神冷了下来。
老张头摇了摇头:
“深夜航行,根本没有目击证人。他家里人说,那条船他在伊河上跑了半辈子,闭著眼都能避开暗礁——可那年夏天,说翻就毫无预兆地翻了。”
我不禁陷入了死寂。
看见了不该看见的绝密重货,随后便船翻人亡,这显然是被人灭了口!
“张爷,”
我缓缓放下照片,“您那位老主顾生前有没有提到过,那批大件货是从哪儿一路运过来的?”
“提过一嘴。”
老张头回忆道,“他说,货是从深山里连夜运下来的——豫西那边,走走停停跑夜路,最终秘密押运到了香山渡口。”
听到“豫西”两个字,我和站在身后的孙文清对视了一眼,皆看到了对方眼里的震动。
镇岳大鼎从豫西重现天日,走夜路悄悄运送至香山渡口,随后登船出逃。
这与爷爷人皮图上标注的路线以及遗信里的线索,完全吻合!
老张头打量著我们,像是在心里掂量了很久,这才继续低声道:
“三十年前,我确实听道上的老老辈人传过,豫西那片老山头里出过一件惊天动地的重器。土里挖出来的,错金银,带有蟠螭纹的大鼎,传闻是汉代的至宝,比常规的青铜鼎要足足大上一整圈。”
“后来呢?”
“后来,货被人从豫西偷偷运了出来,辗转到了洛阳。”
老张头顿了顿,“在洛阳城里暗中落脚盘桓了几天,然后——”
“然后就顺水上了船。”
我直接接过了话头。
老张头猛地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惊骇:“你小子居然全知道?!”
“知道一些。”
我递过去一根烟,“我想向您老请教的是,货从洛阳登船后,走的是哪条水路航线?”
老张头再次沉默了很久。他起码又起身去门口听了听外头的动静,确认无人后才走回柜台前,极其谨慎地吐出一句话:
“我当年听道上的老人提过一嘴——货是从洛阳运出的,走的是伊河那条暗水线,最终在香山脚下秘密靠岸上了船。”
“香山脚下?”
我心头大震,
“就是龙门石窟对岸的那个香山?!”
“就是那儿。”
老张头重重点头,
“伊河南岸,香山脚下原本有一道荒废的老渡口。如今三十年过去河道改建,渡口早没影了,但在三十年前,确实经常有野船在那里趁夜靠岸。”
香山北麓!
爷爷在人皮图背面圈出的第二个绝密坐标,正正是伊阙南、香山北!
三十年前,镇岳大鼎从豫西出土,途经洛阳,顺伊河而下,在香山脚下上了那艘黑船。
而爷爷留下的绝密地图,恰好就死死卡在这个接应点上!
“张爷,”
老鬼连忙凑近了问,
“那个老渡口的遗址,现在还能摸过去吗?”
老张头摇了摇头:
“难。三十年岁月过去,河道早就变了样,旧渡口早废了。你们要是硬找,只能沿著古水线碰运气。”
“那当年押送接货的都是些什么人?”
我继续追问,
“三十年前,在香山脚下负责接应交货的,都是些什么底细?”
“具体身份谁也说不清。”
老张头叹道,“我只听说,当年在香山渡口接应的人里头,领头的竟然是个腿脚瘸拐的硬茬——你们也知道,咱们这行里,腿脚残疾的不便活动,一般从不下地。可那个腿瘸的,偏偏是当时全盘主持局面的头领。”
瘸腿的!
我脑子里猛地“嗡”的一声炸响,整个人险些站立不稳!
爷爷当年拦截国宝遭遇变故折断了双腿,走起路来一步一歇!
而杨树沟的老猎户也曾亲口说过,三十年前杨树沟里住过一个南方口音的瘸腿汉子!
竟然也是他!
爷爷当年不仅在杨树沟凿坑建造暗窖、留下了人皮图和空棺,甚至……还一路拖著残腿,亲自将镇岳大鼎押送到了香山脚下的渡口?!
不!这绝不可能!
爷爷遗信里字字血泪地写著:
他当年前去拦截那批走私的国宝,结果遭遇埋伏折了双腿,根本没能拦截成功!
倘若爷爷当年是前去阻拦劫宝的人,他又怎么会沦为押送镇岳大鼎上船的领头人?
除非……爷爷当年拦截失败后,并未放弃使命,而是隐忍伤痛,硬生生一路暗中死死咬著这批国宝,一路跟踪押运到了香山,企图在最后的渡口做最后一搏?!
“张爷,”
我强行按捺下胸中翻江倒海的震惊,
“那批货在香山上了船之后,船究竟开往了哪里?”
“这就超出老夫能知道的范畴了。”
老张头连连摆手,
“我不过是个在这老街开店收货的。三十年前的这些惊天大案,我也只是道听途说。我看你小子问得这么细,出于好心劝你一句——镇岳这趟水实在太深太黑,能收手就趁早收手吧,免得把性命也搭进去。”
我深吸了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叠整齐的现金,轻轻压在柜台上:
“张爷,多谢您老指点迷津。”
老张头看著桌面上的钱,却没有伸手去拿。
他默然片刻,突然压低声音补充了一句:
“你们若是一定要往香山那边去,听老夫一句劝——千万别走水线。三十年前那条水路虽然废了,但并不代表它彻底断了。暗处……至今还有人在死死守著那条旧水路。”
我眼神一凝:
“守著水路?是谁在守著?”
老张头没有再回答。
他重新戴上老花镜,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只青花碗,不再发出半点声音,仿佛我们这几个人从未来过一般。
走出聚宝斋时,外面的日光已经斜斜西沉。
古玩城老街上的店铺陆陆续续点亮了灯火,照得满街的古董旧物恍恍惚惚。
“香山。”
老鬼紧跟在我身旁,低声道,“老张头说,当年镇岳大鼎就是从香山脚下靠岸上的船。”
“伊阙南,香山北。”
我按了按怀里的人皮图,“爷爷图上画的核心位置,正是香山!”
“那咱们接下来——”
“直奔香山!”
我眼神决绝,“爷爷当年没能走完的最后一段路,咱们去替他走完!”
默默走在队伍最后的哑巴没有说话。
他微微抬起头,看了一眼西边天际逐渐沉没的血色残阳,随后伸手紧了紧背上的包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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