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五铢钱

第113章 五铢钱晨晓时分,我把营地里的所有人都叫了起来。

那半张绝密的墓室构造图,被平铺在篝火余烬旁的一块青石板上。

孙文清戴上老花镜,打著强光手电筒,俯下身子足足审视了半个多钟头。

孙文清收起手电筒道:

“结构全对上了。这是最正宗的汉代顶规大墓,配齐了防盗的三件套——前流沙,中积石,后室沉于水。流沙层设在墓顶上方,贼人一旦误触机关,细沙瞬间倾泻如注,活活将人闷死窒息;中室的积石层则是滚石杀阵,越往深处走,巨石轰然塌落,能把人硬生生砸成肉饼;至于沉于水的后室,则是将最要紧的棺椁重器全盘浸没于地下水网深处,谁想取宝,得先下水。”

“光听著就让人脖子发凉。”

老鬼缩了缩脖子。

“这套巧夺天工的防盗格局,绝非寻常富户墓主用得起的。”

“要在地下修造出如此恢弘的绝杀局,必须有朝廷级的人手、天量的资金财力,以及一批置生死于度外的高超工匠。汉代能操办出这种阵仗的,屈指可数。”

老鬼伸手指著图上前室那道显眼的粗黑横线,追问:

“那这流沙层……当真有那么邪乎?人只要一踏进去,沙子就能铺天盖地灌下来?”

“流沙层极讲究‘细、净、匀’这三字诀。”

孙文清拆解道:

“填入沙仓的沙子必须经过反复淘洗,颗粒大小完全一致,中间绝不能夹杂丝毫碎石——否则一旦卡住机关,沙子就泻不顺畅。你们看这图上的标记,前室顶部覆沙,顶板留有细密通孔连接沙仓。盗墓贼一旦踩中地陷机关,仓板翻转,沙粒便顺著管道疯狂下泻,只需一仓沙,就能把整条甬道填得死死地。”

“要是被这流沙活埋在甬道里,还能有活路逃出来不?”

老鬼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绝无生路。”

孙文清叹息著摇了摇头,“沙子不比硬土,你用铁锹铲一铲,它就向下跌落一铲,越挖陷得越深。

人陷在流沙里,就像掉进粮仓的小鼠——不是被生生憋死,就是被重压活埋。”

我凝视著那半张剖面图,沉声道:

“那中室的积石杀阵呢?悬石滚塌下来,难道连个躲避的死角都没有?”

“躲无可躲。”

孙文清指著图上的黑线解释道,“积石层的悬石全用工巧机关扣在天花板暗槽里,石球底下垫著木楔。一旦踏破地板触动木楔,成排的千斤圆石轰然滚下,沿著狭窄狭长的甬道毫无死角地碾压过去,绝无生路。”

老鬼咽了口唾沫:

“前沙后石,把生路全给堵死了。照这么看,后面‘沉于水’的后室,倒算得上是最温和的了?”

“温和?”

孙文清抬眼扫了他一眼,“水既是死的,也是活的。后室长年累月浸泡在地下暗河里,水汽侵蚀棺椁,寻常明器泡久了全得烂光。可当年修墓的人偏偏要将其‘沉’入水下——他图的根本不是妥善保存,而是极致防盗!想要拿走后室里的重器,必须先蹚过冰冷刺骨的死水。而那深水底下究竟藏著什么杀机,谁也说不准。”

我伸出指尖,顺著羊皮纸上的墨线细细抚过。

“这半张图画得太细致了。”

“流沙的精确孔位、积石的暗槽通道,乃至后室淹没的水位线,全都标注得分毫不差。画这张图的人,要么是当年督造陵墓的顶级匠人,要么——”

“要么就是亲身闯过这座杀阵、并且活著逃出来的高手。”

孙文清接过话头,眼神微凝。

“活著出来……”

我喃喃重复著这四个字。

连闯流沙、积石两道死局,还能全身而退的人,那是拿命硬生生蹚出来的绝密生路。

我抬起头看向孙文清:

“孙老,当年汉代刘安手下,可有打造这种大墓的记载?”

孙文清沉吟了片刻:

“刘安算是一个。可刘安的陵寝远在淮南八公山,绝非眼前这处香山。这座大墓隐匿于香山北麓,用的却是同等规格的绝密机关——要么是出自同一批顶级匠人之手,要么就是完全参照同等绝密规格打造的。”

我紧接著提出心头最大的疑惑:

“可‘镇岳’大鼎又怎会埋在这座古墓里?爷爷遗信里明确提到,镇岳在一九七九年出土于豫西,随后被人秘密押运至洛阳。一件已经出土的国宝,为何又重新折返回了地下古墓?”

孙文清揉了揉太阳穴,分析道:

“除非,镇岳当年并非传统意义上的‘首次出土’——它是先被人从这座古墓里偷运了出去,随后又出于某种绝密原因,被‘请’回了暗窖深处。”

“偷运出去,又送回墓里?”

老鬼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不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吗?”

“非也。”

孙文清摇了摇头,“走私犯罪里有一门暗话叫‘洗白过户’。重器刚从土里挖出来时属于见不得光的‘生货’,走私犯需要将其在暗网过几道手、转上几圈,才能伪造成来源合法的‘熟货’。镇岳三十年前如果被某些势力从这座墓里盗掘出去,可到了境外由于风头太紧无法变现,为了躲避追查,最稳妥的法子就是将其重新送回最初的隐匿点藏匿起来。”

“最危险的地方,反倒是最安全的地方。”

老鬼嘀咕道。

“没错。”

孙文清拍了拍桌上的剖面图,“所以这座墓在三十年前曾被人暴力强行打通开过,镇岳大鼎被偷偷带走;后来又有势力将其暗中押运送回,重新封死了墓门。而这半张绝密结构图——”他指著图纸边缘整齐的撕裂断口,“正是当年亲手押运重器的人绘制留下的!”

我翻过羊皮纸,指著背面那行小字:

“那这行‘别下去。等我。’,究竟是何人所留?”

孙文清凑近仔细打量著纸背上的墨迹,指著落笔处提醒道:

“先不论写字人的真实动机,你们且看这笔锋——起笔沉重、收笔飞轻,看似与陈老哥的亲笔手迹有七八分相似。可若拿放大镜细看,这个‘等’字的转折一撇,正常人书写是一笔到底,而这行字写到中途却微不可查地顿了半秒,随后才发力向前送笔——这是临摹者功力不足、画虎类犬留下的露馅破绽!”

我死死盯著那行字:

“有人在刻意伪造我爷爷的笔迹!”

“没错。”

孙文清肯定地点头,“伪造者之所以模仿陈老哥的字迹,就是为了让看到这张图的人误以为是陈老哥亲笔留言。只要认得这手字的人看到,便会信以为真。”

老鬼连忙凑过来问:

“那伪造者想让人相信什么?”

“相信‘别下去’这三个字的警告。”

我目光冷冽,“写下这行字的人,根本不想让后来者踏入这座古墓。”

“那咱们——”

“咱们更得下去了!”

我截断老鬼的话,“对方越是不想让外人靠近下地,越说明这地下深处藏著他想独吞的惊天绝密!”

孙文清赞同地点了点头:

“陈老哥的亲笔手迹我曾亲自研读过多次,这行临摹字迹绝非陈老哥本人所留——他老人家的铁画银钩,绝无这般虚浮轻滑。”

老鬼抓了抓头皮,疑惑道:

“可万一是守山公晚年身体欠佳、手部发抖留下的呢?”

“爷爷哪怕到了生命最后一刻,写字也绝不会手抖。”

我眼神坚定,“他老人家伤的是双腿,手上的功力扎实得很。更何况——”

我摸出掌心里那枚冰凉湿润的五铢钱,“爷爷若要给陈家后人留信,绝不会动用这种浸泡过死水冥钱作为信物。这枚钱,是从墓室深处被硬带出来的。”

“那带出这钱的人到底是谁?”

“就是那个伪造爷爷字迹的神秘人。”

我沉声道,“他进过这座墓,带出了冥钱,又将钱和图纸半埋在老松树根下。他把这一切留在营地周围,是在下钓钩——”

“钓谁?”

老鬼问。

“钓我。

”我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他知道我会追查至香山,也知道我能识得爷爷的字迹。他将这行字留在这里,就是打定主意等我上钩——要么让我心生忌惮乖乖止步,要么逼我按捺不住破壁下地!”

孙文清沉思片刻,接话道:

“伪造者的意图极为深远,他要的并非单纯阻止陈九,而是要观察陈九看到这行字后的反应。”

气氛一时间降到了冰点。

倘若这行字当真出自“淮南客”之手,他刻意模仿爷爷的笔迹,无非是想在暗处操盘全局。他真正觊觎的,始终是我们手中的龙佩!

“刘振国队那里,必须立刻通个电话。”

我果断掏出手机。

老鬼一怔:

“通电话干啥?”

“若这盘棋当真是冲著龙佩来的,”

“那盯上香山的,恐怕绝不止咱们这一拨人。”

我走到崖壁边缘,按下了刘振国的私密号码。

电话响了好一阵才被接通,信号夹杂著刺耳的杂音。

刘振国极力压低的声音传了过来:

“陈九?你现在是不是已经在香山北麓了?!”

“我已经到了。”

“刘队,你那边是不是掌握了新动向?”

“我刚刚接到防区警报!”

刘振国语速极快,“水蛇的那帮残余车队,两个钟头前突然秘密窜出了西安!三辆越野车全挂著假牌,一路走高速往东,目标直指洛阳方向!”

“他们在这个节骨眼上扑向洛阳?!”

我心头一沉。

“他们绝非为了白云洞的文物而来!”

刘振国道:“白云洞的所有重器已被武警部队押解回省城库房,他们根本没机会下手。水蛇这帮亡命徒突然掉头往东,只有一个可能——”

“他们是冲著我手中的线索,直扑香山来的!”

我接过话头。

“没错!香山就是他们的终极目标!”

刘振国严肃警告,“陈九,你那边眼下究竟有多少防卫人手?!”

我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营地:

“四个半——我和老鬼、哑巴、孙老,再加上小周,满打满算五个人。”

“五个人根本顶不住!”

刘振国焦急道:

“水蛇这咬人的毒蛇带全了家伙,全是见血不眨眼的狠角色!我立刻协调市局和武警火速支援香山!在此之前,你们千万不可与他们正面硬碰硬,听明白没有?!”

“明白,我会相机行事。”

我沉声应道。

挂断电话,我独立于晨风呼啸的崖壁边,俯瞰著山脚下那条蜿蜒曲折的土路。

山道寂静无声,晨雾笼罩,暂时看不到车辆的影子。

但我心里清楚,用不了多久,水蛇麾下的黑色越野车队便会如过街蝗虫般轰鸣著杀入香山!

危机已然逼至眼前。

我转身跨回营地,动作利落地将那半张羊皮图卷好重新塞回胸口口袋。

“老鬼,哑巴!”

我按紧了腰间的工具包,“立刻收拾所有装备,咱们破壁上崖!”

老鬼愣了一下,连忙伸手扶住背包:

“现在就上崖?!天可还没大亮呢!”

“没时间磨蹭了。”

“趁水蛇的追兵赶到之前,咱们必须抢先一步把崖壁半腰的暗门给破开!”

“那找到暗门之后呢?真的要直接钻进去?”

小周有些紧张地握紧了强光手电筒。

“找到入口,立刻进墓!”

我没有丝毫犹豫。

哑巴自始至终没有吐露一个字。

他早已利落地将整卷攀登钢索牢牢绑在肩上,几步跨到悬崖下方,抬头仰望著半山腰那处被密密麻麻灌木死死遮挡的岩缝,静静等候著我的命令。

第一缕灿烂的晨光越过远处伊河的波光漫了过来,将陡峭如削的青石崖壁染上了一层刺目的金红。

“走!”

我低喝一声,紧握抓钩与绳索,带头朝著陡峭的崖壁发起了攀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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