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救命恩人是个十三岁的小姑娘

一道瘦小的黑影贴著门缝闪了进来,回身又极轻地将门掩上。

借著月光,虞枳看清了那张脸。

是大丫。

她不由松了口气。嗓子干得发疼,声音又哑又低:“大丫?”

“嗯。”大丫低低应了一声,走近几步,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到虞枳眼前。

虞枳定睛看去,是巴掌大的一团粗面饼子,颜色灰扑扑的,边缘还磨出了细碎的糠壳。她缓缓接过,指尖触到饼面,粗粝得有些扎手。

抬头看著大丫:“你呢?”

“我不饿。”

“我可不信。”虞枳用力掰下一半,递过去,“一人一半。”

大丫没接。

虞枳又把饼往她跟前送了送,语气轻快了几分:“你要是不吃,我也不吃了。咱俩一起饿著,明儿谁也别想有力气。”

大丫这才伸出手,飞快地接过那半块饼,攥在掌心里,没急著吃。

虞枳自己先咬了一小口,干硬的饼面刮得舌头发疼,她就著唾沫慢慢咽下去,又往床里侧挪了挪,拍了拍腾出来的空处:“上来吧,一起睡。”

大丫明显愣了一下。

虞枳没等她拒绝,又补了一句:“这本来就是你的屋子吧?让给我几日了,你睡哪儿,柴房还是地上?”

大丫没说话,只看著她有些欲言又止。

“那就上来。夜里还长,我有些事情想问你。”

大丫也不矫情,上了床,躺在她旁边,这才小声说:“我没睡柴房,也没睡地上,和我弟挤一块儿呢。”

“……”虞枳有些哭笑不得,随即转了话题,“是你救了我吧?”

“嗯,我和我弟去芦荡边割猪草,在水边芦苇丛里发现的你。”大丫忽然坐起身,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我把你救回来后,就给你换了衣裳。你原来的衣裳太打眼了,我怕大伯娘拿去,给藏起来了。”

虞枳心头一暖,轻声道:“你真聪明。”

大丫难得被夸,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又认真地看著她:“你到底是谁?怎么会在水里?你衣裳的料子我在县城里都没见过呢。”

虞枳沉默了一瞬。

“我叫虞枳。”她慢慢地说,“家里的事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你只要知道,我眼下没有地方可去,也不能让旁人知道我还活著。”

大丫听得脸色微变,但很快镇定了下来:“那就不说,你安心住著。”

虞枳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没再多言,转而问道:“你呢?你爹娘在县里做活,怎么把你们姐弟留在了大伯家?”

大丫抱著膝盖,淡淡道:“我爹是去年去的县里,给人修房,我娘跟著去帮厨。县里花销大,带著我们姐弟俩不划算,就把我们放在大伯家。说好了每月捎钱回来,让大伯娘给我们一口饭吃。”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起初也还好的。后来大伯娘说,那点钱不够两个孩子的嚼用,对我便没什么好脸了。”

“你爹娘知道吗?”

“知道有什么用。”大丫扯了扯嘴角,“回来一趟,路费就够我们吃一个月的。托人带话,话传到后来也变了味。我若再闹,她便更有理了。”

虞枳听著心酸,忍不住道:“她就这么对你们,你们便一直忍著?”

“不然呢。”大丫语气平静,“我和弟弟还住著她家的屋,若真撕破脸,这个村子我们连个落脚处都没有。”

“那也不能一直被她这么欺负。”

“不会一直忍著。”大丫语气里透著一股子早熟的郑重,“等我爹娘在县里站稳了,就接我们走。到那时,她欠我们的,我也不会就这么糊里糊涂算了。”

虞枳看著月光下大丫那张稚气的脸,不由轻叹。

小小年纪,心里已经攒下这么多账,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可转念一想,大丫好歹还有个盼头——等爹娘站稳了,接她走。

而她呢?前路茫茫,连个能等的人都没有。

大丫似察觉到她情绪低落,连忙问道:“虞姐姐,怎么了?”

“没怎么,睡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嗯。”大丫点了点头,又重新躺下。过了一会儿,她忽然翻过身,凑近虞枳耳边,声音压得极低:“虞姐姐,我让你装睡,是不想让他们瞧见你。”

虞枳侧过头:“为什么?”

大丫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你长得太好看了。像你这样的长相,若叫大伯娘见了,她定会想方设法把你卖了换钱。”

虞枳心里咯噔一下,看来自己的处境远比自己想的要遭。

“所以你要听我的,先装著没醒。”大丫又补了一句,“等伤好了,便赶紧离开这里。”

虞枳沉默了片刻,轻轻“嗯”了一声。

不一会儿,大丫的呼吸渐渐均匀绵长,她却睁著眼,坠崖时的山风、老汉染血的剑尖、江嬷嬷含怒的双眼,一桩桩在脑海里翻涌。

她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虞枳”两个字。

这是她在唤那个与她同名的苦命女孩儿。

原主的阿娘齐昭昭,是京城侯府嫡女。早年上香遇险,被彼时还是清贫书生的虞清远所救,一见倾心,非他不嫁,甚至为了嫁他,与侯府彻底断绝往来。

可嫁入虞家不过一年,虞清远便金榜题名,远赴江陵出任县令。 次年,虞枳出生,齐昭昭却因难产伤身,再无生育可能。

虞老夫人因此极为不喜她,强硬逼著儿子纳妾,纳的还是自己的亲侄女尤氏。 那尤氏自小与虞清远青梅竹马,情意暗生。

虞清远本就厌烦齐昭昭的千金傲气、强势性子,婚后诸多不满,转头便与温柔顺从的尤氏柔情蜜意,恩爱甚笃。

丈夫冷漠疏离,婆母苛待刁难,娘家断绝音讯。 短短五年,齐昭昭郁郁而终。

自那以后,年幼的虞枳,便由母亲留下的奶娘江嬷嬷一手拉扯长大。

这些年,虞清远一路平步青云,早已坐上江陵刺史的高位。 他虽碍于舆论,未曾公然扶正尤氏,府中管家权,却尽数交到了她手里。

尤氏心性阴私,常年苛待原主,如今更是野心勃勃,一心想顶替原主与京城陆家的婚约,让自己的亲生女儿虞欢李代桃僵,嫁入高门。

江嬷嬷心疼小姐,不愿让原主一生被毁,便悄悄带著她逃离刺史府,打算远赴京城,去寻与虞枳有婚约的陆家庇护。

可万万没想到,一路上,看似忠心的车夫陈海,竟是尤氏安插的人。

他奉命半路下毒,江嬷嬷察觉不对,拚死带著原主逃到了崖边。可原主中毒太深,终究没能撑住,死在了江嬷嬷眼前。

也正是在那时,虞枳“死而复生”。

等她再睁开眼时,看见的就是江嬷嬷用身体拦住陈海,声嘶力竭地喊她跳下去。

再然后,就是那一剑。

虞枳慢慢吸了口气,闭上眼。

来日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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