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他不痛吗
第6章 他不痛吗“遇到了些流匪。”李砚岳没说实话。
他看著眼前的少女,眉目灼灼,心思却全写在脸上,藏都藏不住。照她方才所言,身边已有人要取她性命。
生在那样的人家,还能是这般性子,要么是被护得太好,要么,就是心机深得连他也辨不出来。
李砚岳更愿意信前一种。
她若真有心机,方才就不会把陆家、信物、追杀这些底牌一张张全亮出来,更不会当著一个才醒来的男人的面,做那副天真模样。
可她若真这般简单,这一路,又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他的种种猜测,虞枳自然不知。她的一举一动,不过是基于眼前这人是她未婚夫,又与她有过幼时那点情谊,便不自觉地少了几分防备。
知道他话少,她便又自顾自地嘀咕起来:
“流匪?如今不是太平年么,怎么会有流匪?大丫也没跟我说附近有流匪啊?”
李砚岳垂眸,只当没听见她的疑惑。他自小养在深宫,见惯了说话绕三绕的人,像这般把疑问当著他的面一句句往外冒的,倒少见。
虞枳本也就是下意识一问,没指望他真答。可见他仍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心里多少还是有些讪讪。
转念一想,又替他找补起来:毕竟都是才从鬼门关前走过一遭的人。她缓了好几日,才勉强缓过劲,他伤得这样重,又没有她那般好运,遇上大丫照料,心里不痛快也属平常。
这般想著,方才那点讪意便散了。
她低头从包袱里摸出一块饼,拿油纸包著的,虽有些干硬,却还完整。她掰下一小半,自己没吃,先递到他面前,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
“饿了吗?要不要吃点?”
那语气,像在同谁家闹脾气的猫儿说话。
李砚岳听著,心头似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他抿紧唇,并未看她,只缓缓抬手接过那块饼,声线压得很低:“多谢。”
虞枳脸上当即漾开笑意:“不客气。”
笑意才扬起一半,她猛地记起一桩事,嘴角骤然一僵,硬生生把笑敛了回去。她垂眸瞥了眼自己尚且擦破的掌心,随即抬眼瞪向他,语气带上几分秋后算账的意思:
“不对,一句谢可不够。你先前推我那一下,我可还记著。”
她将手心朝他摊开。白嫩掌心里数道细小血痕已经结上薄痂,看著分外委屈:“你看,都破皮了。”
李砚岳的目光落在她的掌心,顿了片刻,才缓缓移回她的面上。
他确实不记得了。
想必是先前神志昏沉之际,她靠得太近,让他本能使了力。他自幼便不喜旁人近身,更遑论在伤重将醒、全凭本能行事的时候。那一下,大概就是那时推出去的。
他心下微动,面上却分毫未显,只沉声开口:“抱歉。”
这是他此生头一遭向人致歉。自降生便被视作储君,金尊玉贵,俯仰皆是旁人恭顺逢迎,从来只有别人向他请罪,何曾轮到他低头。
一句道歉可不够,便与那救命之恩一并算上。”虞枳眨眨眼,语气里带著点得寸进尺的狡黠。
“姑娘有何心愿,在下必当竭力成全。”李砚岳答得郑重。纵然这女子的出现处处透著蹊跷,可她终究是实实在在救过他的性命。
话虽如此,他目光仍沉沉落在虞枳身上,不动声色地打量她的神色,想看看她到底会索要金银,还是另有所图。
虞枳闻言眼睛微微一亮,也不绕弯子,直说道:“还没想好。先记著吧,你放心,我不会提很过分的要求。”
“好。”
见他应下,虞枳这才真正开怀,先前因他冷淡而生出的那点不痛快,也一扫而空。
她这肉眼可见的愉悦,倒引得李砚岳侧目。
应一句“好”罢了,她便这般轻信了?也不怕他转头就不认。
若他方才应下的是别的什么,她是不是也要这样欢喜地应了?
“表哥,喝水吗?”
随著一声“表哥”,水囊已经杵到了李砚岳面前。
他抬眸,对上她那张毫无防备的笑脸,这才忽然意识到,在她看来,他们并不是陌生人。
陆绪。
她的未婚夫。
她信的不是他,是“陆绪”。
“喝吗?”虞枳见他没有反应,又往前递了递,心下却忍不住腹诽:长得这般好看,怎么偏又呆又闷。
李砚岳看了眼瓶口。
他方才见过她喝。
那水囊口沿还沾著一点湿意,日光下薄薄地亮著。他移开目光,摇了摇头:“我不渴。”
他这飞快一瞥,虞枳恰好瞧见了。又见他这般说,只当他是嫌弃自己,心里那点热络登时凉了半截。她还没嫌他呢,都到这般境地了,还端著讲究。
“不喝拉倒。”她收回水囊,语气里带了几分气性,把木塞重重一按,别过了脸。
李砚岳看著她这一串动作,默了默,没说话。
他并非嫌弃。只是素来习惯独用器物,本能地排斥这般间接的接触。可这话,倒也没有非解释不可的必要。
他朝山壁外头望了一眼。
日头又高了些。
李砚岳缓缓起身,随手拂去衣摆上沾的草屑:“走吧。”
虞枳转过头,还带著方才的气。见他话说得这样简短,像是多一个字都欠奉,她心里那点气非但没消,反倒又涨了几分。
“去哪儿?”她问,声音里都带了点刻意压著的冲。
李砚岳竟失神了一瞬。
从未有人敢用这般语气同他说话。东宫上下,抑或朝中内外,谁人见了他不是恭肃敛容,连高声半句都少见,更遑论这样明晃晃地甩脸子。
他看了虞枳一眼,淡淡道:“此地不宜久留,先走出这片山再说。”
说著,他率先抬步,走到那根虞枳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拖过来的树枝前,伸手去扯。
虞枳想到他后背深可见骨的伤,心有不忍,默默起身:“我来吧。”
“无妨。”
话音未落,那树枝已被他挪开了。
虞枳甚至没来得及上手。她愣了一瞬,目光扫过他额角渗出的细汗,又落到他那张依旧波澜不惊的脸上,忍不住嘀咕:要不是见他冒了汗,她都要怀疑这人是不是石头做的。
伤成这样,竟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不痛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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