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他走得头也不回

第7章 他走得头也不回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她这个未婚夫已经走出去了好几步。虞枳不由撇撇嘴,收拾好包袱,默默跟上。

两人一路无话,虞枳便也悄悄观察起他来。

他走在前头,身形挺拔如松,虽伤重未愈,脚步却半点不见虚浮。山风偶尔穿林而过,吹得他玄青色的衣摆轻轻翻动,露出沾了血污的内衬,却丝毫不显狼狈,反倒衬出几分清贵出尘的气度。

日影斜斜落下来,描过他高挺的眉骨与利落的下颌,在那张脸上勾勒出极浅的明暗。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像对周遭一切都漠不关心,只信步往前。

虞枳看得有些怔神。

这人容貌实在出众。并非讨喜的温润模样,也不是张扬外放的俊朗,是一种极致疏离、干净的好看。

如同庙宇之中沾了几分烟火人气的神像,又似山巅积雪,只可远远观望,稍一触碰,便觉寒意侵人。

越瞧,便越觉得与幼时那些模糊的记忆对不上。

明明江嬷嬷口中的陆绪是个会笑会闹,遇事会挡在她身前的少年。可眼前这人,浑身上下都压著一层沉沉的冷寂,就连落于他身上的日光,都仿佛变得格外沉静。

“喂……”

“嗯?”李砚岳转过头看她。

对于她这种随时变换的称呼,他已懒得多做计较。方才还是“陆表哥”,这会儿又成了“喂”,左右不过是在唤他。

虞枳见他停下,脚下不由快了两步,与他并了肩,才轻声问:“你……真的是陆绪吗?”

她问得认真,眼睛直直望过来,像要把他脸上每一点神情都看穿。

李砚岳却没有躲她的目光。

“你既已认定,又何必再问。”

虞枳被他说得一噎,唇抿了抿,半晌才道:“你和小时候,一点也不像。”

“人长大了,总是会变的。”

“那你还记得我们幼时的事吗?”

李砚岳沉默了片刻,才道:“不记得了。”

“啊?”

她这声“啊”拖得又轻又长,眼睛都睁圆了。李砚岳看在眼里,竟觉得她这样子,像只被半道改了路、一时不知该往哪边跳的小兔子。

“我……失了一段记忆?”

“啊?”虞枳更傻眼了。他怎么把自己想说的词给说了?

她穿过来后,也只记得近一两年发生的事。再往前,全都像蒙在一层湿漉漉的雾里,怎么都抓不分明。若不是江嬷嬷成日在耳边念叨,她连陆绪后背有伤、幼时替她挡过烛火这些事,都未必能记得起来。

可眼前这人,竟也失忆了?

虞枳有些不信。

哪有人能这样平平静静地说自己失忆的,像在说今日天色尚可一样。她越想越可疑,忍不住凑近一步,仰起脸,直勾勾地盯著他,像是要在他面上剜出个窟窿来。

“你莫不是唬我?”

她靠得极近,鼻尖几乎要凑到他下巴,温热的呼吸拂过来,带著一点若有若无的药味和干饼香。

李砚岳垂眸看她,忽然有些想笑。

这姑娘,怀疑全都写在脸上了。

“没唬你。”他说,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像是从喉咙里压出来的,“八年前,我中过毒,醒来后便不大记得幼时的事了。”

他说得平静,像在说一桩极寻常的旧事。

虞枳却听得瞪圆了眼,好半天才消化过来:“所以陆府也不安全?”

她越想越觉得心惊,语气都急了几分,脚下不自觉又往他跟前挨了挨,像是离近些,话便能说得更真切似的。

“那下毒的人呢?查出来了吗?”她眼睛睁得溜圆,心中仍是难以理解。

明明江嬷嬷说过,陆家是将门之家,家风清正,一门上下皆是磊落武将,最是直来直去不过。怎么到了他这里,又是中毒,又是流匪的?

她顿了顿,忽然压低了声音:“是不是这次你遇到的流匪,也不简单?”

“或许吧。”李砚岳淡声道。

虞枳见他一副天塌下来也波澜不惊的模样,轻啧了声:“虞家我回不去,你们陆家也不太平。咱俩这对倒好,成落难未婚夫妻了。若叫外人瞧见,怕不是以为我们是私奔出来的。”

她说著,自己倒先笑了起来。那笑从眼底漫出来,清清浅浅的,带著点苦中作乐的意味,倒不显得凄惨,反有几分不知愁的天真。

李砚岳侧眸看她一眼。

私奔。

也亏她想得出来。

他自幼受的是端方持重的储君教养,于礼数上最是严苛。私相授受、无媒无聘,落在口中已是失仪,更遑论“私奔”这样出格的字眼。若在东宫,谁敢在他面前说这等话,必是要被拖出去掌嘴的。

他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蹙,声音淡了下去:“姑娘,慎言。”

虞枳一愣,回头看他:“你生气了?”

“没有。”

“没有你板什么脸。”她撇了撇嘴,小声嘟囔,“开个玩笑罢了,老古板。”

李砚岳听得“老古板”三字,额角轻轻一跳。

他倒不是不能辩驳,只是自幼受的礼教里,从无与女子争口舌的道理。跟一个小姑娘计较“老古板”这三字,反倒失了他自己的分寸。

更何况,她这般说话,分明是半点也没把他先前的提醒放在心上,若再板著脸训下去,倒显得他当真有多在意了。

也罢。

左右出了山,各自的路还长著。

他这般想著,没再接话,只当没听见,抬脚继续往前走。

虞枳其实分不清东南西北,但见眼前人走得笃定,好像认路似的,她便也乐得当个甩手掌柜。他说往哪儿走,她便往哪儿跟,连多问一句都懒。

只是又走了小半日,山还是那座山,路还是那样的路,林深草密,一时竟望不到头。

虞枳有些受不住了。

若说前半个时辰,她还能分出心思来瞧瞧沿途景致,那后半程,便只剩闷头赶路的疲累。双腿像被灌了铅,脚底不知什么时候磨出了水泡,每踩一步都火辣辣地疼。她越走越慢,不知不觉已经落下一大截。

抬头一看,李砚岳仍走在前面,身形笔直,步子稳稳当当,半点没有要停下来等她的意思。

虞枳喘著气,又累又委屈,终是憋不住了,朝那背影喊了一声:

“喂……!”

声音又软又哑,尾音拖著,像只走不动道的小兽。

李砚岳脚步微顿,回过头来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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