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逞能
第8章 逞能虞枳喘著气,也顾不得什么仪态,腿一软,直接坐在了地上,额发被汗浸得湿漉漉地贴在脸上,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我累了,走不动了。还有……你走得太快了!”
她仰起脸,瞪著几步外的李砚岳,语气里全是控诉,偏生嗓子又干又哑,那点气势还没全使出来,就被喘气声截成了好几段。
李砚岳见她这副模样,心道,倒像只炸了毛又没了力气扑腾的小雀。
他没有解释自己已是刻意放慢了脚步。
以他的腿脚,若真按平日的步伐,她怕是连他的影子都追不上。现下这速度,已是在将就她了。
“那就歇会儿。”他淡淡道,目光越过她,扫向四周,拣了处还算平整的山石,迈步走了过去,撩袍坐下。
虞枳见他不咸不淡,气不打一处来。
可浑身又酸又软,实在没力气再同他掰扯,只能从鼻子里轻轻哼出一声,别过脸去,留给他一个气鼓鼓的后脑勺。
林子里静下来,只剩风过草梢的沙沙声,和她还没喘匀的呼吸,一轻一重地交叠著。
她才歇息一刻钟,天上气象陡变,大片乌云沉沉压落下来。山风裹挟一股土腥气扑面而至,吹得两人衣袍猎猎作响。
“要下雨了?” 虞枳仰头望天色,面色微微一变。
“嗯。” 李砚岳应声,起身望向北面山峦。
他长于东宫,除经史之外,舆地山川、观候天时,皆是储君习练的经世之学。这般山雨欲来的征兆,他一个时辰之前便已察觉。只是眼见她越走脚步越虚浮,额间不断渗出汗珠,催促赶路的念头,便被他压在了心底。
“前方山势看去,该有一处可以避雨。只是以我们现下脚程,免不了要挨上一阵雨淋。” 他语气平淡,视线依旧落向远方层叠的山峦。
虞枳盯著他,忽然觉出不对劲来。
他这话说得不急不缓,像对这场雨早有预料。再一细想,这半天来,他不时抬头看天、看山势,几次欲言又止,却始终没提过“要变天”三个字。
“你早便知道要下雨了,是不是?”她问。
李砚岳侧目看她,没否认。
虞枳的火气“腾”地就上来了:“你早便知道?为何不说?若你方才解释实情,我未必会不讲理,又何苦非要淋这一场。”
她越说越急,声音里都带上了几分被蒙在鼓里的委屈。
李砚岳回身看她,沉默了一瞬,才道:“你已走不动了。若强行赶路,怕不到半途便得栽下去。与其那般,不如先歇著,等气力缓过来,再走。”
虞枳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挑不出道理。
她原先还以为他只顾闷头赶路,全然不顾她死活。原来自己那点咬牙强撑的模样,尽数落入他眼底,只是缄口不提。
“那你也不该什么都不说。”她别开目光,声音小了下去,倒不似方才那般理直气壮了。
“彼时你体力已竭,说了,也无力再疾行。”李砚岳道。
“……”
虞枳气得又哼一声,耳尖却不知为何,微微发烫起来。
二人不再多言,重新启程。才前行不过一刻钟的工夫,头顶骤然一凉,一滴冷雨重重砸在她面颊上。
紧接著,第二滴、第三滴,劈里啪啦地落了下来,砸得草叶乱颤,林间腾起一片蒙蒙水气。
山雨,终究还是落了下来。
也就这一瞬间的工夫,虞枳已从包袱里扯出一块叠得方正的油布,踮起脚,不由分说地披在了李砚岳肩头。又反手从包袱一侧取下那顶倒扣著的斗笠,往他脑袋上一扣。
“你身上的伤不能淋雨。”她说得急,手上动作也快,像是慢一步他就会被雨浇化似的。
斗笠扣得仓促,笠檐重重压了下他的额角。鼻尖骤然萦绕开浅淡的干草气息,夹杂著雨来临前潮湿的土气。 桐油浸过的油布质地粗硬,泛著一股沉涩的气味,覆在肩头,谈不上半分舒适。
他垂眸看向身前女子。
虞枳已经往后退开一步,只用手掌虚虚挡在额前。冷雨转瞬打湿她半张脸颊,睫毛挂满细碎晶莹的雨珠。
“那你呢?” 李砚岳出声问道。
“我身子好著呢。”虞枳抬手抹了一把脸上雨水,语调轻快,“再说了,这雨又不是下不停了。快走快走,你说的地方在哪儿?”
她话音方落,头顶忽然一沉。那顶斗笠又扣了回来,檐沿压得她眼前一暗。
“走吧。”他说,声音被雨声冲得有些淡。
虞枳愣了一瞬,随即又抬手将斗笠摘下来,踮起脚,重新戴回到他头上,动作比方才更急:
“你与我逞什么能?”她语气里带了火气,却在指尖擦过他额角时倏地一顿,“你身体怎么这般烫?”
雨水混著冷汗,从他鬓角滑下来。她掌心贴上去,竟像按在一块烘得发烫的石头上。
李砚岳没料到她还会再扣回来。
他见惯了人在他面前察言观色、斟酌再三,却从未有人,敢这般不由分说,将东西强塞到他身上,还同他反复推拒拉扯。
她分明自己都淋得睁不开眼,湿发贴在脸颊上,浑身狼狈,却还只顾著他伤后发热。
他看著她因为用力而微微踮起的脚尖,和她蹙得极紧的眉心,一时竟忘了避让。
那股被雨水浸透的凉意里,唯有她掌心贴过的地方,烫得有些发疼。
“无妨。”他听见自己说,嗓子比先前更哑了些。
“快走吧。”虞枳不愿再同他做无谓拉扯,直接扶著他的胳膊,朝著远处山岩的方向艰难挪动。
雨势越下越急,漫天雨幕把山林晕成一片朦胧灰影。
油布堪堪护住李砚岳肩头,虞枳大半身子全然暴露在冷雨里,衣衫早被浸透,沉甸甸贴在肌肤上。
约莫半炷香的功夫,二人总算赶到。 一处向内凹进的山岩,岩壁向外探出,勉强隔住倾泻的大雨,地面铺著一层干燥落叶,便是一处简陋的避雨之所。
刚跨入岩下遮蔽范围,李砚岳身子一晃,险些踉跄栽倒。
虞枳连忙用尽全力架住他,费了好大气力,才扶著他缓缓坐到干燥的落叶堆上。
斗笠从他头顶滑落,滚落在地。
雨水顺著他墨色发缕不断往下淌,打湿身下枯叶。原本勉强压住血势的伤口,经这一路雨淋颠簸,外层包扎的布条,已然洇开一大片暗红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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