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总要有人试著做些什么

虞枳一口气松下来，几乎立刻应声：“知道了，让周娘子稍等。” 而后从容朝面前人轻轻摆了摆手：

“行了，你去忙你的吧。”

李砚岳纵然心底万般不愿，也清楚此刻不宜继续留在此处，低声应了一句，缓缓站起身。

待到大香引著周娘子跨进门，他才抬步离去。

大香悄悄抬眼，瞥见郎君离去时的神色，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忐忑。

她不过是来这宅子里两三日，可这几日看下来，已瞧出些门道——郎君满心满眼都是娘子，偏娘子好像还懵懵懂懂，时常一句话就把人打发走了。

这般一来，倒像是她们这些下人，成了那些迫著二人分开的恶人。

大香暗暗叹了口气。

若是虞枳知晓她心中所想，必然要笑她：小小年纪，又胡思乱想了。

她兀自思忖间，周娘子已经上前一步，笑著开口：“娘子昨夜歇的可还好？”

虞枳闻言浅浅轻笑，温声点头：“好多了。”

二人简单寒暄几句，周娘子便在榻边坐下，照旧为她诊脉、施针、敷药调理。整套流程走下来，比昨日利落快了不少。

待收了器具，她起身退到外间等候。

大香上前服侍虞枳梳洗，替她打理妆容。虞枳今日精神好了不少，立在衣柜前斟酌片刻，挑出两件比对，末了抬手指向那件鹅黄底绣折枝桃花的窄袖衫，又配了条月白长裙。

“就这件。”

大香服侍她换上衣衫，转身取来妆台上那支赤金掐丝嵌珠钗，小心翼翼簪入她发间。

钗身落定，缀著的珠粒轻轻一晃，漾开点点珠光。

虞枳侧首望向铜镜，眉眼弯起一抹笑意：“昨晚挑的，果然不错。”

大香立在一旁看著，忍不住扬笑夸赞：“娘子这般模样，真如同仙子一般，穿什么都好看。”

虞枳从镜子里瞥了她一眼，虽无言，眼尾微微上挑，天生带著几分风情，一颦一笑皆是动人，眼底漾开浅浅的得意，唇角噙著一点藏不住的欢喜。

惹得大香心神激荡，只觉难怪郎君不可自拔，便是她同为女子，也甘愿死心塌地守在娘子身侧。

早膳摆在小桌上，一只白瓷小锅温著红枣山药粥，旁边四碟小菜：一碟酱瓜、一碟糟笋、一碟拌菠菜、一碟卤豆干。

另有一笼素馅包子，皮薄馅细，还冒著热气。粥边搁著一小碟蜜渍桂花，是给她添甜味的。

虞枳缓缓舀著碗里的米粥，抬声问道：“周娘子可用了早膳？”

“娘子放心，已经用过了。” 大香应声回道。

“那请她进来一同说说话吧，在外干等著，岂不无聊。”

大香应了一声，出去请人。

不多时，周娘子跟著进来，在下首坐了。

她方才在外间候著，多少有些拘束，这会儿见虞枳语气随和，才慢慢松快下来。

虞枳舀了一勺粥，又拈了一小撮蜜渍桂花拌进去，慢慢搅著，随口问：

“周娘子，你除了给人调理身子，还有什么拿手的手艺？”

周娘子一笑：“娘子说笑了。一个走街串巷的婆子，能会什么，无非就是些妇人家用得著的东西。”

“比如呢？”

“比如洗浣的皂角，加了药草的，能洗得干净些，也不伤手。”周娘子道，“再比如女子月事用的物件，也是我自己琢磨著做的。”

虞枳舀粥的手，停了一下。

“那物件，你是怎么做的？”

周娘子见她感兴趣，便放低声音细细说来：

“寻常的月事带，大多填草木灰，漏灰难洗，味道也重。我寻晒干的香蒲茸混上艾草，还有经草木灰水煮过的熟棉，一层层铺进双层布囊。”

“熟棉？”虞枳好奇。

周娘子见她问，笑道：

“就是将棉花弹好，先用石灰水混著草木灰水煮，煮透了，再把棉絮捞出来，一遍遍漂洗，搁日头底下晒。这么来回煮、漂、晒几遍，棉花上的油脂就去得差不多了，棉絮变得白净松软，吸水性比生棉强，也不容易结块。我管这个叫熟棉，是跟我娘学煮麻线那套法子琢磨出来的。”

虞枳 “哦” 了一声，在心里暗道，不知算不算后世的脱脂棉。

“熟棉掺上香蒲茸，艾草另放一层。”

周娘子接著道，“艾草能祛秽，能止血；香蒲茸吸得狠；熟棉垫在中间，软，贴身。外层布囊做成可拆的，里头的芯子单独抽换，脏了只换芯，外面那条带子反复洗就行，省不少事。”

她说完，顿了顿，又补一句：“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让娘子见笑了。”

虞枳轻轻摇头，眼底藏著赞许：“哪里，这法子十分巧妙，于女子而言，可是一桩大便利。若是当作生意，想来收益颇丰。”

周娘子一愣。

她做了大半辈子，头一回听人把这话说得这般坦然。旁人要么避讳，要么嫌它不体面，从没人往 “生意” 上想过。

“娘子说笑了。” 她摆手，“这东西怎么做生意？哪家铺子肯卖这个。”

“为什么不肯？” 虞枳放下勺子，看著她，“铺子不肯，那就自己开一间。专做女子用的东西，你出方子，我出本钱，赚了分账。”

周娘子身子微微一僵。

她看著虞枳，半晌没说出话来。

心底翻涌著震惊，活了这许多年，从未想过这般私密的闺中物件，竟也能做成营生。过了片刻，她才压下心头波澜，低声道：

“娘子…… 此事若是传出去，怕是要遭旁人非议，说咱们做些不入流的营生。”

“非议便由他们非议。一件便民好物，初时难免受人闲话。日子久了，受惠的人多了，大家见它实实在在解了女子难处，偏见自会淡去。咱们做的是正经营生，能替万千女子免去苦楚，本就无需自轻。”

虞枳自知这番话说得太过理想。

千年积下的世俗束缚，哪里能一朝便打破，可不破不立，总要有人试著做些什么。

周娘子垂眸静听，指尖不自觉攥住衣角。

虞枳这番话，听得她心头震动，可多年在市井行走，见过太多流言伤人的事，心底依旧悬著顾虑。

她沉吟许久，缓缓开口：

“娘子心怀慈悲，看得长远。只是世道不一样，闲话一旦起了，伤人最快。哪怕物件再好，外头的人未必愿意静下心来分辨其中好处。只是…… 若是真能少受些月里的煎熬，想来不少女子是愿意试一试的。”

她抬眼看向虞枳，眼底多了几分松动，“娘子既有这般打算，我愿试一试。只是万事还需谨慎，万万不可太过张扬。”

虞枳唇角扬起，往前微微倾了倾身：

“好。咱们先小批量做，只寻相熟的女客试用。等口碑慢慢起来，再慢慢铺开，不急于一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