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瞧这嘴角翘的，都能挂起油壶

说罢，她想起方才的熟棉，立刻问道：“我听你形容的这熟棉效果极好，只是这棉花，好得吗？”

周娘子闻言轻叹一声，道出其中难处：

“娘子说到点子上了。棉花这东西，原是前朝外邦进贡的异种，传入中原栽种不过数十载。如今虽零星有些棉田，可棉絮粗短杂乱，去籽全凭手工，费时费力，产量极低。是以棉料向来金贵，世家大族多用来铺垫被褥，寻常人家连见都少见。”

她顿了顿，又道：“我也是常年走街行医，四处托人零星收攒，才攒得少许棉絮，勉强够做几副芯子。也就是娘子有兴趣，肯隐去我这名声不好的婆子，才好做些富户的生意。”

虞枳静静听完。

她脑子里转了一下——后世有些印象，是谁改良了棉纺技术来著？她不记得了，且具体怎么改良的，她也不知道。她又不是学纺织的，那点东西早还给历史课本了。

不过……

也许现在已有人在做，只是我们不知道罢了。

这世上的能人巧匠，从来不缺，缺的只是时机和运气。周娘子不就是一个？一个走街串巷的婆子，硬是凭著自己琢磨，把脱脂棉的路子摸出来了。

虞枳想通这一层，反倒不急了。

她收回思绪，抬眼看向周娘子，缓缓开口：

“改良之法暂且不论，咱们眼下先顾好手头这一批。棉花原料，我来想法子寻门路，多多采买。你只管专心守好熟棉炮制的工序，保证物件好用。咱们先小规模试做，慢慢探路。”

周娘子郑重点头，眉眼间添了几分盼头：

“娘子放心，炮制我绝不会偷工。只是收棉一事劳烦娘子，若是棉料能源源不断，咱们便能慢慢试，看看能不能省下几分气力。”

虞枳“嗯”了一声，端起粥碗，把剩下那点粥喝了。

看来要真将这门生意做好，还得打听能将这原料处理得极好的巧匠。

这事儿，看来得靠她那个未婚夫了。

想到这里，她唇角弯了弯。

大香在旁边瞧著，只当她是吃好了，忙上前把碗碟收了。

虞枳望著一旁低眉忙活的少女，笑著转头对周娘子道：“这便是我们日后铺子的掌柜娘子。”

大香手上动作猛地一顿，耳尖唰地红了。

少女心底藏不住激动，先前娘子跟她说，往后开了铺子，要让她当掌柜娘子，此刻忽然就有了实感。

这桩事，娘子真不是哄她。

她眉眼间的雀跃，怎么压也压不住。暗暗下定决心，往后一定要好好跟著娘子，仔细留心，半点差错都不能出。

周娘子一听，也笑道：“大香做事稳妥细心，有她帮衬，我心里的底气又多了几分。”

大香被她一夸，脸更红了，把碗碟往托盘里一收，端起来就往外走，嘴里含糊道：

“周婶你别取笑我了。”

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看了虞枳一眼。

虞枳正托著腮，笑眯眯地看著她，大香脚步一顿，低下头，快步出去了。可那抿著的嘴角，怎么都收不回去。

她端著托盘往厨房走，半路撞上甲午。

甲午瞧她满面藏不住的欢喜，打趣道：“这是遇上什么天大的喜事了？瞧这嘴角翘的，都能挂起油壶。”

大香闻言，立刻敛了笑意，瞪他一眼。默然从他身侧走过，还轻哼了一声。

甲午啧了一声，跟在后面开口：“你这小丫头。你且想想，丰乐楼专门包下来，给公子与娘子打理膳食，替你们省下多少操劳，不知感念，反倒给我冷脸色。”

大香脚步不停，头也不回：“丰乐楼是洪管家安排的，又不是你。我忙著做事，没空同你拌嘴。”

话音一落，人已经端著托盘走远，只留甲午站在原地，无奈摇了摇头。

西侧小书房内，洪荣立在窗前，恰好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心中忽然生出感慨，这宅子里头处处都透著鲜活生气，不像在东宫，规矩森严，宫人如履薄冰。

加之殿下素来不近女色，殿内侍奉之人多是年长嬷嬷，年轻宫女等闲不得近身。时日长久，留在东宫的女子个个谨小慎微，言行收敛，沉闷得如同木头桩子一般。

他收回目光，屋内李砚岳同顾锋的谈话也将近尾声。

“殿下，三日后便可启程。”

“不急，改到五日后。”

“是。” 顾锋心中了然，殿下是顾及虞小娘子身子，才特意延后行程。他应下后，便匆匆离去。虽说时间又宽裕了不少，却也意味著变数增大。

二皇子至今没能探到殿下的踪迹，绝不会就此罢休，只会增派人手四处搜寻。

江南本就是二皇子母家的势力范围，危机四伏，他还需再多筹谋防备。

出了小书房，顾锋脚步不停，径直往院外走。

走到院门口，正撞见甲午蹲在廊下逗那只小虎崽。甲午抬头看他：“又出去？”

“嗯。”

“回来时记得从左巷那家糕点铺子里带回些栗子糕，我瞧著夫人挺爱吃。”

顾锋脚步一顿，侧首瞥了他一眼，未发一言便径直离去。

甲午也不在意。他知道顾锋定然会把栗子糕捎回来。

他摸了摸小虎崽的脑袋，嘴里嘀咕：“你说他这人，话少成这样，将来哪家姑娘肯嫁他。”

小虎崽“嗷”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应还是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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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屋里。

大香捧著虞枳递来的契书，一字一句听虞枳讲清内里条款，听完，虞枳道：“你且拿著这份契书，寻外头识字的先生看一看，确认无误，咱们再落笔也不迟。”

“签，娘子，我现在就签。”

大香难掩心底激动，抬眸望著虞枳，声音微微发颤：“娘子，我能不能签十年的？”

虞枳掩唇笑了：“你若愿意，我自然乐意。只是当初想著定五年，是给你留些余地。倘若日后你不愿留在我身边，也好脱身，省去许多牵绊麻烦。”

“不会的。”

大香猛地摇头，眼神亮得真切，双手紧紧攥住纸页，“我绝不会想走。能跟著娘子，已是我的福气。五年太短，我想守著娘子十年，十年之后，若娘子不弃，我还想继续跟著。”

虞枳望著她赤诚模样，心头一软，轻声道：

“好。既然你心意已定，那便改作十年。只是契书之上写明，若是哪一日你改了主意，尽可同我说，我绝不强留。”

“娘子……”

“别哭。”虞枳瞧她眼圈倏地红了，连忙摆摆手，“我这儿也不兴动不动就抹眼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