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伪君子，倒也没说错

一句淡淡不见喜怒的话，叫在场众人齐齐一怔，目光尽数落在她身上。

“阿枳……” 李砚岳声音发涩。

“上次我们不就说好了吗？” 虞枳神色平静，缓缓重新坐回床榻上，“陆公子，带著你的人出去吧，其余事明日再说，我累了。”

李砚岳抿紧唇瓣，喉间几番滚动，万千说辞都堵在唇边，终是生生咽了回去。

当初一念之差，顶替了陆绪的身份。

现下无论说什么，皆是师出无名。

眼底翻涌著万般挣扎，目光沉沉怔怔凝著她，指尖微微蜷缩，半晌，才艰难抬手，轻轻一挥。

顾锋等人正要躬身退离房间，甲午忽然低呼一声：“公子，您的伤，血又渗出来了。”

洪荣与顾锋当即快步上前，欲查看伤势。可李砚岳怔立不动，目光直直望向床榻上的人影。虞枳却淡淡偏过头，望向帐幔一侧，对甲午的低呼充耳不闻，半点不曾回头。

“你们下去吧。” 李砚岳抬手拦住二人上前查看伤势的动作，声音低哑疲惫。

洪荣见状，朝顾锋、甲午暗暗递了个眼色，三人不再多言，躬身敛气，不动声色退出门外，轻轻合上房门。

屋内霎时只剩他们二人。

虞枳垂著眼，淡淡重申：“我说了，你也出去。”

“阿枳当真这般狠心。”

李砚岳缓缓走近床榻，径直在脚踏上坐下，身子微微靠著床沿，低声道：

“是我御下不严，竟让他们做出这等背主之事，他们自会领受相应的惩罚。阿枳，我也错了，你想如何罚我，我都甘愿受著。”

听见 “惩罚” 二字，虞枳抬眸转回望向他，视线一眼便落在他后背。

他今日身著月白长衫，暗色血迹正慢慢洇开，在素净的衣料上晕出一大片，刺眼得很。

李砚岳久等不到她的回话，回过头，顺著她的目光瞥了一眼，语声放得清软：

“阿枳别担心，不碍事。”

“陆公子身旁多的是忠心之人，还轮不著我担心。” 虞枳神色淡淡，语气无半分波澜，“只是满口君子道义的陆公子，这般赖在此处不肯离去，倒颇有伪君子之嫌。”

李砚岳身子微僵，后背伤口一动，扯得一阵钝痛，血色又往月白衣衫外渗了些许。

他望著她疏离冷漠的眉眼，喉间涩得发紧，低声道：

“阿枳竟这般看我？”

眼见虞枳垂眸不语，并不接话，他缓缓转回头，后背轻轻倚著床沿，唇角牵起一抹浅淡又冷然的笑。

伪君子，倒也没说错。

世人眼中文德兼备、如山坦荡的储君，人人称颂他是山岳君子。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这副端方清冷只是一层精心打磨的皮囊。盛名之下，心底从无全然坦荡之时，善借礼法道义为刃，于冠冕堂皇之间，剪除异己，算计人心。

一如最初，展现在阿枳面前的模样。

一如此刻，他这背后渗血的伤，心底隐隐也藏著几分念头，想凭此博取她一丝同情。

现下看来，这法子并不奏效，阿枳并不吃这套。

虞枳目光掠过衣衫上那片刺目的殷红，心底防线早已悄悄松了几分。到底是一同共患难过的人，她终是开口，声音依旧维持著冷淡：

“赶紧去处理伤口吧。”

她话音刚落，李砚岳像是枯木逢春、干涸之地忽逢雨水，方才沉死的心瞬间活转过来。

他抬眸望她，嗓音裹著隐忍的痛楚，低低道：

“阿枳，我很痛。”

那双凤眸里，此刻浮著一层湿漉漉的水光。

落在虞枳眼里，与沈嘉方才那副眼蕴水汽、怯怯求怜的羞怯全然不同。眼前这人，素来沉敛自持，恍若远在云端，不染烟火。

此刻那层清冷无瑕的外壳正在寸寸碎裂。

明明依旧端正坐著，往日笼罩周身那股遥不可及的神性轰然散去。

剩下的，是触手可及的脆弱。

太犯规了。

可若是这般便轻易原谅了，迟早会被他拿捏住。

虞枳睫毛轻轻一颤，避开他灼热的视线，硬声道：“痛便去找你的人医治，留在我这里无用。”

“阿枳……”

“陆公子若是执意要留在这里，那我走便是。” 虞枳边说边站起身。李砚岳慌忙伸手，一把抓住她的裙摆，可对上她冰冷的眼神，手指不自觉松了半截。

心头骤然一急，他身子往前倾，长臂再度伸出，姿态近乎俯身相求。

指尖重新攥紧她的衣裙，声音低沉哑涩：

“我出去便是。”

李砚岳缓缓起身。往日行走时腰背挺拔，步履沉稳，自带一派端润风仪。此刻双肩沉沉垂落，身姿再无半分往日的从容挺拔，步履也轻缓滞重。

他没有再看虞枳，只低著眼，慢慢挪向房门。

待真跨过门槛，心底已无比确定：一旦惹恼了她，虞枳当真能这般绝情，半点情面不留。

沉沉雨夜，冷雨还在不停敲打檐瓦，寒意裹著潮湿扑面而来。

门外洪荣与顾锋几人静静候在廊下，见他出来，一眼便望见月白长衫后背大片晕开的血色，连忙上前欲扶。

李砚岳微微抬手，示意不必。

他立在廊下，回头望向那扇紧闭的房门，眼底一片晦暗。

--

重回西厢房的耳房，沈嘉正跪在地上，忽觉一股冰冷杀意自身后笼罩上来，他下意识回头，目光撞进一双寒沉沉的眼眸。

李砚岳立在门口，方才在虞枳面前卸下的脆弱已尽数敛去，周身只剩肃杀。

沈嘉心头猛地一沉，脊背瞬间沁出冷汗，暗道：虞姐姐的夫君，果然不是个好相与的人。

李砚岳缓步踏入，走到沈嘉面前，忽然抬手捏住了他的下颌。

沈嘉的心骤然狂跳，他清清楚楚意识到，眼前这人，是真的动了杀心。

李砚岳望著这张年轻的脸，心底翻起一阵酸涩。

这少年不过凭著一副漂亮容貌，装出柔弱可怜的姿态，便能引得虞枳心软。可方才自己放下所有身段近乎哀求，换来的，却是她那般绝情。

李砚岳指尖微微收力，声音冷得没有一丝起伏：“你倒是好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