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楔子 魔灵之信

大杨山的夜，冷得早。

山势如屏，荒僻险峻。外人只当这是座无名的野山，却少有人知，山腹深处别有洞天——蛇灵总坛，就藏在这万仞石骨之下的地底溶穴里，一藏，就是十年。

总坛深处的静室，从不点这么多灯。今夜却灯火通明，把一个女子的影子钉在墙上，拉得很长。案头香炉里的安神香燃了半夜，也没能让她紧锁的眉头，松开半分。

肖清芳在等一个人。

更鼓敲过三巡。她听著巡哨的脚步声在岩壁间来来回回，心却比这山夜更沉——六大蛇首，折的折，散的散；连那位在寒光寺囚了十年的老主人袁天罡，她亲自派人接了回来，供在总坛——只是有些事，她再不肯让老主人知道了。蛇灵伤了些元气，可根子还攥在她手里；大杨山天险、满山暗穴，朝廷想动她，也得先崩掉几颗牙。

案上摆著一封信。火漆封口，没有落款，薄薄一页，看著还没有一枚铜钱重。可她的目光每次扫过去，眉心便拧紧一分。

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落地却极轻——能在总坛里把脚步走得这样轻的重磅人物，只有一个。

“大姐，你找我？”

魔灵立在门口，一身夜行装束，像是早就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肖清芳没有立刻答话。她起身，亲自掩上了门，才把那封信推了过去。

“你亲自跑一趟扬州，把这个，交到铁手团宗主颖王元齐的手上。”她压低了声音，“见信如晤。他不问，你也不必多说。记住，快去快回。此事，一定要严格保密。”

“大姐放心。”

魔灵接过信，收进贴胸的暗袋，手在衣襟上按了一按，像是在确认那页纸贴著心口。

这封信透著古怪——总坛上下连运水的伙计都要搜身，大姐亲自交办的信，却连一句口信都没有。他想问，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蛇灵的规矩：不该问的，一个字都不要问。

他躬了躬身，正要退出去，肖清芳忽然叫住了他。

“路上不管听到什么风声、碰到什么事——”她的语气淡淡的，像在交代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差事，“先把信送到，再管别的。”

魔灵应了声是，推门而出，像一滴墨落进水里，眨眼便化进了夜色。门开的一瞬，山风灌进来，满室灯火齐齐一矮。

肖清芳望著空荡荡的门口，站了片刻——但愿那封信，永远也用不上。

她走到案前，把灯芯拨亮，从袖中抽出一页名册，就著火焰点了。火舌舔上来，把一串名字卷成黑灰。烧到一半，她的手停了停——那上面有几个名字，她养了很多年，像养一把刀。

刀断了，可以再铸。至于人——这世上恨武周的人，杀不完，也用不完。

她把名册丢进火盆，看它烧尽。

这几日，进山的樵夫、货郎、药农多得反常。她在江湖上打滚了半辈子，闻得出这风里的味道——官军的斥候已经到了，围山在即。

狄仁杰，已经进山了。

山外，隐隐滚过一阵闷雷，惊得满室灯影轻轻晃动。

要下雨了。

——数日之前，江州左近，官驿。

“原来是这样。”

上房里，一位年迈的老人背著手来回踱步，烛光把他的白发照得微微发亮。此人正是当朝宰辅，狄阁老。

蛇灵案已到尾声，官军眼看就要对大杨山动手，他却留在江州附近的这处官驿里，等一个“死人”开口。

他身边立著一个年轻女子。女子换回了女装，洗去易容的膏粉，露出一张苍白却清秀的脸。几日之前，她还是客栈里那个不会说话的哑仆；再往前，她是一具“尸体”——蛇灵血灵，小梅。

假死，易容，潜伏，这套功夫她做得滴水不漏。她“死”的那两日，客栈里外操办的是白事，哭丧的、烧纸的，一样不缺；连李元芳俯身探她的鼻息，都探不出半点。可这一切骗过了满客栈的人，却没骗过这个老人。

“对了，大人。”她终于忍不住，“您是怎么知道……我没有死的？”

狄仁杰停下脚步：“小梅啊，从我住进那家客栈，我就知道了。”

小梅一怔。她被带进这间上房时，本以为等著的，是一场审讯。可这位老人没有动刑，没有逼供，甚至没让人看守她，只是让她站著，陪他走了一晚上的路。

“如燕早就说过，那家客栈，是你和她秘密联络的地方。”狄仁杰缓缓道，“你若真死了，那客栈为何还照常开下去？里里外外，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掌柜的可以哭，伙计可以换，生意不能停——那是你们的暗桩，死一个主事的，桩子不能死。”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不重，却让她抬不起头，“可你忘了。一个死人，是不会替活人看住门面的。”

小梅的指尖微微发抖。她自幼入蛇灵，学的是怎么杀人，怎么装死，怎么从死人堆里把自己摘出来。她头一回知道，原来“照常”两个字，本身就是破绽。

烛花爆了一声。狄仁杰拿起灯剪，慢条斯理地剪去，像随口闲谈：“蛇灵用你们的时候，把你们当刀使；刀钝了，折了，随手就丢。可丢了刀的人，总还想再捡起来用一回——小梅，你自己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小梅猛地抬起头。

灯影里，这个杀人不眨眼的女子，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涩。

窗外，江风呜呜地吹。狄仁杰走到窗前，负手望著沉沉的夜色，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个世上，有人装死，有人替死。

还有人明明死了，却还在杀人。

当时的他只是随口感慨。他还不知道，这句话很快就会一语成谶。

数日后，官军破山。先拔外围蛇穴，再攻地底总坛，大杨山火起三日，蛇灵一朝倾覆——魔灵为救肖清芳，力战而死；肖清芳殒命于地底总坛；袁天罡随后落网，不日伏诛。江湖各地的蛇灵暗桩一夜之间闭的闭、散的散，像一蓬被拳打散的火星。

那封信，送到了铁手团宗主颖王元齐的手上。没有人知道信里写了什么；更没有人想得明白——铁手团收了信，为什么自始至终，按兵不动。

又过了两个多月，江州城里的水涨了，草木也愈发深绿，狄府张灯结彩——

阁老要嫁侄女了。